白羡辰没想到桃蹊会马不停蹄奔过来为他出谋划策。
桃蹊带着桃言。二人穿着相似、举止亲昵,刘艺初次见他们,还以为又是一对鸳鸯,这次刘艺学聪明了,只收拾出来一间房,被子也拿走了一个。
自觉办完事,刘艺回头冲冥弃笑眯眯:“老大,如何?我悟性高吧?”
冥弃:“……会变通是好事,但你先别变。他二人是兄弟。”
刘艺下巴都要惊掉了:“什么!亲兄弟都可以啊!?”
这简直比师徒还疯狂啊!
刘艺瞪着眼珠子。
“……”
白羡辰反应过来,捧腹大笑,怕他从椅子上掉下去,谢无咎不得不撑住他的腰。
直到桃蹊亲自解释过后,刘艺终于反应过来。
一番闹剧过去,桃蹊和刘艺才开始分析。
桃言坐在谢无咎与白羡辰身边,他目不斜视,看上去完全不记得“上一世”做谢言时的事。
作为桃花瓣的转世,桃言早该短命亡逝,多年来靠着桃蹊的血硬撑,如今又靠新的桃花瓣续了几年寿数,可他依旧无法更改短命的规律。
多捡来的寿数让桃言越来越虚弱,锦绣城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里,桃言穿着最厚实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皮肤惨白,不知在隐忍什么程度的病痛,时不时皱眉。
冰心莲嗅觉灵敏,这一回居然在桃言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香玫识花无数,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办法。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只能束手无策等着桃言死,包括桃言自己也在煎熬中等待。
当夜回到房间,为白羡辰换衣裳时,谢无咎告诉白羡辰:“似乎就是这几日了。”
白羡辰多愁善感,闻言十分难过,他擅长联想,从桃言身上又想到从前经历的许多次别离。
见他一直神游天外,谢无咎把他塞回被窝里,搂紧他就挥灭了烛火。
出乎白羡辰意料的是,谢无咎看起来居然一丁点都不难过了,他像是又被无情道夺舍,也像是伤心过头产生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无奈情绪。
冰心莲情绪波动一向不大。
白羡辰半靠在谢无咎怀里:“师尊,你不难过吗?”
谢无咎坦言:“曾经是难过。可如今想来,得非幸事、失非劫难。桃言病痛缠身,活着未必比死轻松,或许他离开,可以再入不一样的轮回。”
白羡辰:“师尊,你还挺通透的嘛。”
谢无咎低声总结:“顺因果,不强求。”
白羡辰:“谢无咎,我算是发现了。你对别人都挺通透,对我就敢耍浑是吧?”
谢无咎依旧有理:“世间万物,总有例外。为师讲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伤心了,早些睡。谢言更通透,方才问我明日去凑热闹能不能带着他,你再烦恼,仔细明天爬不起来。”
刘艺明日要与桃蹊去一趟胭脂铺,他把手中的活暂交给了冥弃。
过几日锦绣城的大户人家要摆婚席,花肆需得早去一日给布置花艺。冥弃打算带着白羡辰、谢无咎一起去提前沾沾喜气,桃言想跟着他们。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就出发了。
花肆佣工对布置花艺的程序十分娴熟,一行人根据主人家的吩咐布置、调整,彻底做完才刚过午时。
主人家姓陈,按照锦绣城当地的规矩端了酒过来,请冥弃一行人喝喜酒。
陈夫人与冥弃关系不错,他们在前面说说笑笑,白羡辰在后面被谢无咎拽着“净化”,谢无咎不喜欢他身上沾的陌生花香气,不停用手轻轻地扫去那些异香,见花香停留,他干脆放了点灵力。
这下白羡辰身上就只剩莲香了。
桃言本来在他们身后,站着站着脸一绿,背过身望天去了。
谢无咎说,桃言其实还记得做谢言时的事,只不过知道死局已定,所以从来没想过相认,不想再徒劳增加一回离别。
他想悄悄地死了拉倒。
白羡辰惆怅地望着桃言背影,原本他还很苦恼,可他忽然捕捉到一丝邪恶的魔气,转瞬即逝。
白羡辰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魔气来源。
谢无咎已然抬手想将魔物薅出来,见他指尖泛着莹白微光,白羡辰连忙低声提醒:“先等等。”
魔气消逝这么快,说明魔物距离他们很远,这里不是玉霄宗,谢无咎隔空把人薅过来,不知情的凡人看到空中莫名飞人得被吓疯。
不久后,府上仆役忽然惊喜地跑来给陈夫人禀:“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大夫人平安诞下孪生子!”
陈夫人这下顾不上与冥弃说话了,喜气洋洋地跑了,跑两步又回头说:“待这两个孩子百日宴,还要拜托你们来布置了!”
冥弃是魔兽出身,方才也察觉到诡谲的魔气,他与白羡辰对了个视线,又心照不宣地挪开眼。
与花肆的人一同离开陈府,走出几步路,冥弃随便找了个借口,让白羡辰拽着谢无咎提前离开,二人绕了几圈才又重新凑到陈府墙根下。
谢无咎闭上眼,虚幻的冰心莲自外将陈府拢住,花瓣散开那一刻,谢无咎睁开眼,他眉心微皱,看向一脸担心的白羡辰:“没事了。”
白羡辰:“没事了?”
白羡辰刚想继续追问,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一晃而过,他下意识闪身去追,手要拎住人的耳根才认出来——居然是桃言。
桃言自然也闻到了诡谲魔气,他腿脚慢一些,打算回来翻墙去瞧瞧情况,不料与白羡辰和谢无咎想一块去了。
白羡辰悻悻地收回手:“是您啊。”
桃言被抓着也就不再装了:“魔物逮着了吗?”
白羡辰:“打算去逮呢,但是师尊说没事了。”
桃言想继续追问,只见墙上方又是一道人影闪过,他抬脚就要追,可谢无咎已经挥出一张冰网,结结实实将人拦回了墙上。
“沧殁!?”白羡辰凑上前,看清被冰网困住的人,惊讶地问,“怎么是你啊?”
沧殁也是来办事的,他出入都靠翻墙,属实与白羡辰、谢无咎、桃言都想一块去了。
沧殁擦了擦被冻出来的汗,连忙解释:“我没有来害人,我是来除害的。”
钟锺的确是死了,但他没死透彻。就像谢言被系统剥夺神智困在旋涡里作恶一样,钟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主动放弃性命,同样算是对系统的一种背叛,系统也不打算让他死的太轻松。
他得到系统的诅咒,会不断以魔物的形态投生,每一轮回出生后的第二夜,他就要杀掉所有至亲之人。
系统拿这个诅咒威胁他,他没被吓退,提早把魔祭司薅过来一起想办法。
魔祭司再一次与钟锺做交易,这次他要走了钟锺余下的九根手指,以及钟锺生前一些遗物,他靠着这些东西反复占卜,渐渐也找到了钟锺投生规律,再让沧殁去及时除害。
随着系统离开的时间越长,诅咒的力度就越弱。
“刚开始,我连着两个月都得杀他,如今半年才等到一次。”
沧殁不是牲口,对着襁褓里的婴儿下不去手,而且就算他把孩子的危险性告知,人家的爹娘也舍不得让他动手。
往往都要咬牙守到第二夜,当婴儿身上的魔气开始无差别杀人时,将事实摆在眼前,沧殁才能阻止魔物恶行。
这一回比较特殊。
沧殁:“魔祭司说,这一回就该是最后一次了。”
系统的力量荡然无存,诅咒力度大幅削弱,魔祭司让沧殁每次带回来一根魔物的手指,等凑够十根,连带着曾经钟锺的那十根手指,一起打包埋了立个冢,接下来只要每年放一些贡品,魔物就不会再投生祸害人间了。
魔物冥冥之中仿佛察觉要被镇压,这回完全没耐心等到第二夜,刚出生就要杀人见血,这才让几人察觉到魔气。
万幸魔祭司早有嘱托,沧殁及时制止了一场险些降临在陈府头上的灭门厄运。
听明白沧殁来意,谢无咎收回冰网,要向沧殁道歉,沧殁摆摆手:“无碍。这些年一直杀襁褓中的婴儿,总做噩梦,您方才冻我一回,倒让我良心好受一些。”
白羡辰轻叹一声:“那些生出魔物婴儿的人家怎么办?怀胎十月好辛苦的。”
沧殁:“魔物投生都是孪生子,人想着好歹还能留一个,死的那个既是怪物、又没抚养过,没感情,死了又让他们捡回一条命,是大吉还是大祸,他们一琢磨都能想开。而且魔尊留下不少钱财弥补,我每次都给带来了。”
沧殁拍拍另一边鼓鼓囊囊的胸脯:“不过陈府太有钱了,不缺钱财。我回去与魔祭司商议,再从别的地方弥补他们吧。”
沧殁拍了拍怀里香囊装着的断指:“总算是结束了。这回可以将魔尊尸首埋了。”
见沧殁精神不济的疲惫模样,几人略一思忖,还是一起把他送回了魔界。
魔祭司一早就抱着锦盒守在魔狱入口,等沧殁将最后一根手指放入,魔祭司念叨着魔咒,锦盒上缓慢生出几道血淋淋的链条。
镇压与封印都要趁早,几人跟着魔祭司赶到深林中早早为钟锺备好的冢。
将锦盒丢下去,魔祭司又开始念咒。念完,魔祭司忽然把白羡辰叫去,就在十步开外的位置与白羡辰说话。
桃言瞧着瞧着,忽然没由来地问谢无咎:“你还会这些吗?”
桃言是说超度。
灵力越强大的人,超度的本事就越高,像冰心莲这种沐天地灵气、雪山霜魂而成的神花,净化时甚至可以把死人的魂魄唤回来,也可以用梵文引着魂魄入冥界。
谢言教谢无咎:“把人的魂魄唤醒以后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因为凡人都是怕死的,你说点熨帖话,让人平平静静地走,要像出远门一样平平静静。”
谢言点到为止,让谢无咎自己想应该怎么说。
谢无咎第二天呈上来答案——死得其所,可喜可贺,深感敬佩。遥祝新生坦荡宽阔。
谢言险些气晕:“啊!不可以恭喜别人死得好。”
对当时的冰心莲来说,脱却凡胎脱离俗世,元神逍遥,当然是一桩美事。谢无咎是诚心实意恭贺,却被谢言全盘否定。
他不懂,死不是那么容易庆祝的事。
他睁着冷漠的眼平静地看着谢言,谢言满脑门的火都没处发了。
谢言不指望他懂了:“算了。逢人你就说‘此去前路茫茫,珍重’。这样不容易挨揍。”
谢无咎还不服:“我那个不好吗。”
谢言:“好在哪里?算了。我不和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反正你就听我的,就说我教你的话,这话熨帖,让人平平静静地走向死亡就好了,别太隆重,也别太低落。等你真的懂了,你再自己改别的话吧,但我觉得,你再改也不会比我想的有内涵了。”
谢无咎听谢言的话,将“此去前路茫茫,珍重”的话用了无数遍。
如谢言所料,每一遍效果都不错,至少没有人和他急眼。
听到这句问候的人,多数都是平静地笑笑,说句多谢。冷淡点的就只是不理他,情绪多的还会流泪。
谢无咎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直到当年面对白羡辰死亡的那一回,他如鲠在喉,束手无策。说什么话都觉得太轻,思来想去,还是用了他以为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笨拙问候。
谢无咎回过神来,心想自己当年真是蠢的可以。
桃言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他:“你不会连这些把式都忘了吧?”
谢无咎:“没忘。不过是要做些改变。”
桃言:“哦?”
谢无咎:“送不相识的人还是要用您教我的话,‘此去前路茫茫,珍重’就很好。送相识的人要用我想说的话。”
桃言八卦地指着白羡辰问:“如果是他,你要怎么说?”
谢无咎微笑:“我与他不会再分离,故而不做这个晦气的设想。”
桃言跟着微笑:“其实梦境里的事我没忘,桃花在的地方我就在,记起来那些我还很诧异,没想到那孩子真让你变了个样子,不容易啊,让你个铁树开花了。”
铺垫够了,桃言才说:“那我呢?你打算怎么说?我不入轮回,死了就是魂飞魄散,听不到你的真心话了,你提前告诉我吧。”
白羡辰兴高采烈抱着魔祭司递来的匣子回来时,就听见桃言和谢无咎在聊死不死的问题。
谢无咎对这个问题仍然抗拒,毕竟想明白是一回事,真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非要说的话。
谢无咎:“多谢您。我明白做人和生死的分量了。”
瞧着谢无咎还想开口,桃言怕是煽情的话,提前抬手制止:“就这些,够了,我这个将死之人已然心满意足。万事自有缘法,缘来不拒,缘去不留。待我死干净了,仙尊为我念两句咒便足矣,凡事莫强求。”
桃言指指谢无咎,又指指白羡辰,言语间,他发丝全白了:“老夫在天之灵,一定会庇护你们长命康健、永不分离。”
该做的道别都做过,桃言就不再掩饰将死前的疲倦老态。
白羡辰激动地凑上前。
桃言以为白羡辰是要洒泪拥抱,可白羡辰直接打开从魔祭司那拿来的匣子,一些寻常且平平无奇的物件下面,几片桃花瓣绽放着淡淡的光晕。
作为系统新钦定的男主,像桃花瓣这种可以保命的东西,钟锺怎么会缺呢?不过他与系统分裂太突兀,还不知花瓣如何用。
魔祭司从钟锺那讨来不少遗物,想要的都拿走了,用来占卜他投生去处的也用完了。挑挑拣拣,最后剩下这些不知该还给谁。
因钟锺身上的诅咒诡谲,以防不测,魔祭司不敢把遗物一同葬在冢中;他作为祭司,交易已完成,也不能再留旁人的东西;想着转交给沧殁,但沧殁直言不想要这些破烂……
经过几番考量,也是万分无奈之下,魔祭司把这些东西给了白羡辰,让白羡辰随意处置。
白羡辰深思熟虑一阵子,瞥见埋着钟锺的无名坟冢,心中感慨万千,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青莲郡有一座庙宇,其中的神仙据传可保婴孩身体康健,白羡辰打算把钟锺的遗物带到那去,给以婴儿身死了数十次的钟锺上几炷香。
待平静地答应收下后,魔祭司才允许白羡辰打开匣子。
其中居然有尚未枯萎的桃花瓣。
白羡辰:“留几片转世,留几片带去桃山,试试能不能种新的桃树。宗师,您有救了!缘来不拒!既然是缘分留您,就再试着活个几百年吧!”
桃言在原地愣了许久,一拍脑门:“啊!遗言说早了!这次说完了,下次该说什么?”
桃言还在苦思冥想下一回的遗言。
谢无咎已经抓过白羡辰递来的手先行一步,回头又想起来:“既然没什么事,就走快些。夜已见深,别耽误了我与他睡觉。”
谢无咎说的“睡觉”,就真的是盖上被子闭眼睡觉而已。
自从习得睡觉的本领,他身而为人的特征越来越多,如今已经知道犯困了。
桃言却以为他明目张胆口吐黄言,方才的惊喜已转为惊吓,怒嚎一声:“端庄点!小心我真死给你们看啊!”
嚎完这句,桃言两眼一黑,直接向后倒去。
竟是一番情绪振奋后晕了过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