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小店里的热闹把这一角的安静衬得更加明显。温以宁偷偷抬眼看了席域一眼,他正侧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打量这家店的环境。
灰色的墙面,老旧的木桌,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他坐在这样的环境里,像一幅画被挂错了展厅。那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手,都不属于这个地方。
可他坐在这里,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甚至连嫌弃的表情都没有。
温以宁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菜上得很快。
酸汤鱼的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辣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钻进两个人的鼻腔里。炒豆苗嫩绿嫩绿的,蒜蓉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动。
温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味道!”她睁开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念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来,后来……后来就没来过了。”
后来她就被温家扔给席域了……
席域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他不像温以宁那样大快朵颐,吃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品尝一道米其林餐厅的菜。
“好吃吗?”温以宁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席域咽下去,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但温以宁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苗,又给他舀了一勺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席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娘又过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红糖冰粉。
“送的送的,不要钱。”她把冰粉放到两个人面前,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部很甜的电视剧。
“以宁啊,你这个男朋友真的不错,珍姨看人很准的,是个靠谱的。”
温以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席域一眼。
席域端着冰粉的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碗沿,温以宁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偷看。
她垂下眼睛,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珍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板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调整。
席域把碗放下。
动作很轻,但温以宁听到了瓷器碰到木桌面的那一声轻微的“嗒”。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然后她接上了下半句。
“他是……我老公。”
老板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
她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嗓门大得半个店都听到了。
“哎呀!你们都结婚啦?!”
温以宁的耳朵红透了,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冰粉,轻轻“嗯”了一声。
席域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温以宁注意到,他又端起碗了。
冰粉已经吃完了,但他把碗举到嘴边,像是在喝最后一口糖水。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弧度很小,但在小店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得很清楚。
老板娘欣喜不已,嗓门越来越大:“看着都好年轻哦,像大学生一样!我还在想以宁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呢,结果直接结婚了!恭喜恭喜!哎呀,这种喜事我必须要表示一下!”
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嘴里念叨着要给他们包红包。
温以宁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追过去,“珍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老板娘已经打开了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红包,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去,动作利落得很。
“来,拿着!珍姨的一点心意,必须收!你们结婚我都没随礼,今天补上!”
温以宁推辞了好几下,老板娘执意要塞给她,两个人在柜台前面推来推去,像在打太极。
然后,一只手从温以宁身后伸过来,拿走了那个红包。
温以宁回过头,席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手里捏着那个红包,低头看了老板娘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谢谢珍姨,有心了。”
老板娘被他这一声道谢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摆着手说:“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席域把红包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又补了一句:“改日我和以宁会送见面礼过来。”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温以宁听出来了。
他是认真的。
老板娘还在笑着说不用不用,席域已经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了筷子。
温以宁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低头夹菜的动作,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咬了一下嘴唇,走回座位上,坐下来,低头吃冰粉。
冰粉很甜,红糖水很浓,但她觉得好像心里比嘴里更甜。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老板娘又过来跟他们聊了几句。
她拉着温以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你看你现在多好,嫁了这么好的人,比以前一个人来吃鱼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你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吃完了还坐好久,我都心疼你。”
温以宁沉默了一瞬,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没有去看席域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席域的膝盖抵着她的,没有移开。
温以宁也没有躲。
两个人在小馆子里吃到了快九点。
老板娘的酸汤鱼被吃得一干二净,豆苗也见了底,连红糖糍粑都只剩了盘子里的碎屑。
席域用手机付了钱,老板娘一开始嫌多,后来被席域一句“味道值这个价”说得笑眯了眼。
出了小店,夜风迎面吹过来,比来的时候凉快了一些。
温以宁饭饱意足,走路都在蹦蹦跳跳。
席域走在她右手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偶尔碰在一起。
第一次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第二次碰的时候温以宁的手指缩了一下。
第三次碰的时候,席域的手指微微张开,扣住了她的。
十指交握。
“慢点走,也不怕摔着。”他淡淡地说。
温以宁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但两个人的手一直牵到了巷口,牵到了车门前,牵到了上车的前一秒,席域才松开手指,替她打开了车门。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城市的主干道。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反复落在温以宁脸上。
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席域。”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说:“谢谢你来看我跳舞,谢谢你不嫌弃去小馆子吃饭,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席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温以宁感觉到一只手复上了她的手背。
掌心很暖,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很稳。
她没有抽回来。
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光影滑过两个人的脸。温以宁偏过头,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席域没有推开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