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
宁远笑著将手中的熟肉丢向杨忠。
杨忠下意识伸手接住,滚烫的油脂烫得他掌心一缩。
那浓郁的肉香却直钻他鼻腔,让他空瘪的胃袋一阵痉挛。
宁远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城内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开粮仓!今日黑水边城添了上百位兄弟,酒肉管够,好生招待!」
他话音落下,城门内早已等候多时的黑水边军们纷纷涌出,不由分说地往城里请。
城内篝火旁,一口口大锅里翻滚著浓稠的粟米粥,大块的干肉在汤中沉浮。
杨忠带来的几百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杨忠手中的肉,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闻。
但他们竟无一人妄动,尽管饿得眼冒绿光,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主心骨。
杨忠低头看著手中那块沉甸甸、油汪汪的肉,又抬眼望向城内,心酸到了极点。
那里火光温暖,人影憧憧,黑水边军的脸上,竟有种他久违了的、近乎安详的红润与满足。
这哪里是传闻中饥寒交迫的弃子边城?
分明是一处乱世中的桃源壁垒!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著自己那群眼巴巴望著他的兄弟,做出决定。
「都还愣著干什么,进去!今天,把肚子给我填饱!」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那块肉往后一抛,落入人群中。
刹那间,人群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激动却有序地涌动起来,跟著热情的黑水边军,快步涌入那片温暖的光明之中。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宁远与杨忠对坐。
帐帘未完全放下,可以看见外面空地上。
杨忠带来的士兵们在外边正围坐在一起,捧著热粥,就著肉干,狼吞虎咽,脸上洋溢著近乎幸福的光彩。
杨忠面前也放著一碗肉粥,香气扑鼻,他却迟迟没有动筷。
纵然腹中饥火灼烧,他手中的筷子却似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宁远,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问。
「宁……兄弟,恕我直言,黑水边城这些粮食、衣物,从何而来?」
「据我所知,总营早已断饷多时。」
宁远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总营靠不住,便靠自己。」
「黑水边城,不刮地皮,不喝兵血,更不与欺压百姓的豪强商户勾结。」
「我们凭自己的双手,开矿、制盐、行商,赚的是干净钱,养的是卫国兵。」
「这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来得光明正大。」
杨忠眼中疑虑未消,反而更盛,「我凭什么信你?」
「这世道,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
「我杨忠就是不愿同流合污,才在白玉边城备受排挤,连累兄弟们吃不饱穿不暖!」
「如今鞑子压境,上官只知保全自身,我才不得已带他们出来,只求给大伙寻条活路!」
杨忠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和自嘲,声音更大了。
「什么建功立业,早他妈是笑话了!」
「现在我只想让我兄弟们活著回家去。」
宁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反问。「杨千总,你任职时,可曾真刀真枪与鞑子交过手?」
杨忠脸色一僵,闪过一丝羞愧,硬著头皮道。「上峰严令,不得主动挑衅,以……以和为贵。」
「所以是没有了?」宁远一针见血,「所谓以和为贵,不过是懦夫畏战的遮羞布!」
「正因如此,鞑子才敢如此猖獗,连破我四城!杨千总,你可想过,那四城陷落,城中百姓如今是何等光景?」
杨忠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耳根通红,猛地低下头,无言以对。
宁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外面喧嚣却充满生机的人群,语气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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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兄弟们逃出来,是对那烂到根子里的边军彻底死心了吧?若我猜得不错,你原是白玉边城的人。」
杨忠豁然抬头,「不错!宁兄弟,今日之恩,杨某铭记!」
「这顿饭,算我欠你的!若我这些兄弟有人愿意留下,我绝无二话!」
「但我……我意已决,这污浊的边军,不待也罢!告辞!」说罢,他抱拳便要起身。
宁远却笑了,笑声在帐内回荡。
「杨千总,你怎么就断定,我黑水边城,不是这烂泥潭里,唯一还带著硬骨头、想跟鞑子见真章的地方?」
宁远喝了一口酒,目光如炬,「若我说,在这里,你那一腔憋屈了多年的热血,不但不会冷,若留在这里,我能你让你砍鞑子你信吗?」
杨忠脚步钉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宁远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军帐。「想知道黑水边城凭什么说这话?跟我来。」
杨忠迟疑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经过篝火旁时,他的兄弟们见老大出来,纷纷放下碗筷站起。
杨忠挥挥手,「吃你们的!看好家当!」
众人闻言这才安心坐下。
宁远领著杨忠,径直登上黑水边城最外侧、也是最低矮的那段城墙。
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宁兄弟,带我来此何意?」杨忠不解。
宁远不答,只是指著城墙外侧:「往下看。」
杨忠疑惑地探头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只见城墙根下,密密麻麻地悬挂著数十颗狰狞的首级!
那些头颅虽被冻得发青,但特有的髡发、粗犷的面容,分明是凶悍的鞑子!
「这……这些都是……你们杀的?!」杨忠声音发颤,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
宁远语气平静,却带著金石之音。
「就在前夜,一小股鞑子先锋摸到城外,被我们吃了。」
「我黑水边城,折了六个兄弟。鞑子,包括一名百夫长,留下五十一具尸体。」
「六换五十一?!」
杨忠倒吸一口凉气,这战损比,简直闻所未闻!
在他认知里,大干边军能十换一已是惨胜。
「鞑子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攻势只会更猛。」
宁远目光投向漆黑的原野,龇著牙花,「我缺人手,尤其缺像你和你的兄弟们这样,受过操练、心底还留著血性的正规边军。」
他转向杨忠,目光灼灼。
「留下来,跟我干,我让你和你这帮兄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杀鞑子杀到尽兴,杀出个朗朗乾坤!」
不等杨忠回答,宁远又朝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名兵士端著一个铺著红布的托盘走来,上面堆著些散碎银两。
「当然,你若执意要走,这些盘缠,足够你和你的兄弟们安然返乡。」
宁远指著那些银两,「是去是留,你自己选。」
「是躲在深山老林苟且偷生,眼睁睁看著故土沦丧,还是留在这危城,与我等并肩,赌上性命,杀出一条血路,博一个青史留名?」
杨忠看著那些鞑子头颅,又看看宁远,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苦涩道。「可……可我们是逃兵!总营若知……」
宁远闻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逃兵?说的好像这里没有似的。」
他侧身,让开视线。
只见一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的女将,从城墙暗处缓步走出,在他身后紧随其后出现十几张脸来。
是薛红衣和胡巴一众薛家军。
当杨忠借著火光看清薛红衣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惊得连退两步。
「薛……薛将军?!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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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