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宁远亲率神机营辎重部队,随三万轻骑直奔范阳而去。
五千重甲营则和其余镇北军,留守青阳城。
一个月后。
幽州边界,范阳在望。
大雪复盖了整片北域,放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白得晃眼。
镇北军的战马深陷积雪之中,士卒们几乎是半拽半扶著战马,一步一步艰难往前挪。
后方的神机营辎重队伍更是苦不堪言,沉重的家当在没膝深的雪地里,几乎寸步难行。
「宁老大,」白剑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粗气吐著白雾,「神机营那些家伙事太沉了,天又冷成这样,今夜想赶到范阳怕是难了。」
「不著急。」宁远抬手,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杨无敌比我想的还要能扛,这仗打了小半年,老皇帝在那边想必也吃足了苦头,咱们还有时间。」
收回目光,宁远下令道:「传令,今夜就地休整,搭设军帐,挖雪烧水,埋锅做饭。」
「白剑南,你带一千游骑去附近设置岗哨,此地距范阳不过三十余里,虽说到了咱们熟悉的北方,但还得谨慎一些。」
「明白。」
「塔娜,跟我走。」
宁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著塔娜脱离临时营地,又向前推进了约莫五里地。
两人勒马停在一处山头,从这里极目望去,广袤无垠的平原早已坠入凛冬,一片茫茫,不见边际。
宁远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头顶积著的雪,弯腰从雪地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目光却始终盯著远处,一言不发。
「你在看什么呢?」塔娜跟过来,一手叉腰,一手握著陌刀警惕地环顾四周,「河都冻住了,天寒地冻的,哪个驻军会这时候钻出来?」
「看行军路线,」宁远嚼著雪水,淡淡道,「初来乍到,总得先摸清范阳城周边的底细。」
范阳城,曾是七大门阀之一卢氏的发源地。
后来在王逊暗中运作下,同为七大门阀的李家趁机将其吞并,在羽家眼皮子底下,悄悄从南方迁到了这北方的范阳。
宁远推测,王逊这么做的目的无非两个。
其一,以李家为耳目,暗中监视盘踞幽州的羽家。
其二,北方相对安稳,便于在此经营自己的地下势力。
「据我所知,范阳卢氏在此扎根数百年,当年也是大宗朝赫赫有名的门阀。」
塔娜皱眉紧锁,「王逊和李家,怎么能在羽家眼皮底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谁又说得清楚呢。」
宁远哈出一口白雾,在观察了一会儿半晌,并未发现兵马出城的痕迹。
这至少说明范阳城内还算平静,守军没有保持巡哨的习惯,这对镇北军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
「走吧,先回去,」宁远起身,正欲转身上马,在这时,身后雪林深处猛地传来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
「小心!」塔娜耳朵一动,只见一道乌光破雪而出,直奔宁远面门。
她右脚猛踏,本能地伸手去拨开宁远。
宁远眼睛虚眯,不慌不忙将头一偏,那支箭矢贴著他耳廓划过,倏地消失在白茫茫的原野尽头。
塔娜暗暗松了口气,陌刀一翻,叱喝声在林间炸开:「何方鼠辈,滚出来!」
话音刚落,便见雪地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齐刷刷站起。
那些人穿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色的白色衣袍,手中弓弦早已拉满,箭头寒芒点点,居高临下对准了二人。
为首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是个女子,一双清冷的眼睛隔著风雪望过来,全身裹在厚重的貂绒大氅之中,手中弓弦仍旧紧绷,箭镞转动,直指宁远。
「李家的走狗,你躲得过第一箭,躲得过第二箭,第三箭吗?」
「杀了他!杀了他!」身后人群激愤,弓弦咯吱作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塔娜眉头紧锁,死死将宁远护在身后,沉声道:「我护你走。」
宁远没有动,目光越过这群人,忽然朗声道:「诸位跟李家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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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装?」那雪狐大氅的女子美眸泪水滚动,银牙咯咯作响,
「我卢氏一族被你们赶尽杀绝,如今只能躲在这范阳深山中苟且偷生,你们还不肯放过?别以为……」
「雪儿,住手!」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卢氏族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名形如枯槁的老者,身裹厚重大氅,被人抬著走到阵前。
「爷爷!」那女子急道,「他是李家的走狗,专门来探咱们藏身之地的,您让我把他绑回去严加拷问,一试便知!」
「别闹。」老者微微抬手,浑浊的老眼却直直望向宁远。
「看这位小友的气质,再看看他身边那位女将军的模样,老夫可以断定,这等人物,绝不是区区李家养得起的。」
他顿了顿,从大氅中伸出一只只剩皮包骨的胳膊,颤巍巍抱拳:「敢问小友,可是镇北军?」
宁远笑了,忍不住仔仔细细将这位卢氏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人家见过我?」
「小友我确实未曾见过。」老者咧嘴,露出几乎掉光了牙的牙龈,笑道,「可你身边那位……在镇北府的名声,怕是无人不知。」
「哦?」
「传闻镇北军中有个战无不胜的草原女将军,力能扛鼎,身长八尺。」
「模样乍看却像个邻家丫头,一脸单纯,偏偏浑身煞气,让人不敢靠近。」老者看向塔娜,「老夫没有说错吧?」
宁远笑了笑:「老人家没说错,我们正是镇北军。站我身边的这位,是镇北府重骑营左将军,塔娜。」
老者老眸一亮,目光转向宁远:「那敢问您……」
「镇北府,北凉王,宁远。」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方才还对宁远杀气腾腾的卢氏女子在内,所有卢氏族人都变了脸色。
「你……你就是北凉王?」卢氏老人双眸猛然睁大,满脸不可置信。
他方才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面对数十张弓却神色坦然,绝非寻常之辈,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名震天下的北凉王本尊。
「您是?」宁远反问。
卢氏老人激动得浑身发颤,被人搀扶著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进雪里。
那卢氏女子警惕地紧随在侧,伸手扶稳了他。
双方隔著十来步,在风雪中对望,只剩下风雪呼啸。
「老朽卢氏家主,卢霄云。」老人颤声道,「方才不知是宁王驾到,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宁王赎罪!」
「你……你真的是那个北凉王?」卢眉雪仍不敢相信,一双杏眼瞪著宁远,目光里满是错愕与狐疑。
她从小听到的传闻里,北凉那位北凉王是个面目狰狞、五大三粗的北方杀神,传说能跟鞑子一样茹毛饮血,简直就是个怪物。
可眼前这人,年岁不过二十二三,虽鬓角泛白,眉宇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清朗俊逸,立在风雪中,气度卓然,与她想像中的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宁远嘴角挂著淡淡的笑意:「如假包换。」
他看向卢霄云,疑惑问,「你们卢氏一族竟还有人活著,怎么不在范阳城里,反倒躲在这二十里外的荒山野岭?」
卢霄云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我卢氏虽颇有家资,可奈何手下并无多少兵马。」
「早前,王逊与李家勾结,联手攻打范阳,我卢氏一族奋力反抗,可面对他们的兵力,也不过撑了半月便告城破。」
「老夫……」他掩面长叹,语气中满是羞愧,「只能眼睁睁将这片养育卢氏数百年的祖地,拱手让与李家。」
「如今,也只能带著残余族人躲进这深山之中,苟延残喘罢了。」
说罢,他猛地抬起头,双膝一屈,竟直直在宁远面前跪了下来。
「宁王!」老人枯瘦的双手死死按在雪地,声音颤抖悲切著。
「老夫在此恳求您,若您能替我卢氏杀了李家,替那些惨死的孩子们报仇雪恨,范阳城内的所有一切,尽归镇北府所有!」
他转过头,颤抖著拉过身旁的卢眉雪,老泪在眼眶中打转:
「甚至……甚至老夫这孙女,也可以嫁与宁王为妾。」
「从今往后,我卢氏一族便永远侍奉宁王左右,绝无二心。」
「什么?!」卢眉雪美眸瞪圆,一把撤掉了脸上的罩子,露出一张标准精致的绝色清冷脸蛋,「爷爷,我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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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