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传来少女低微的痛吟。
最里间的牢房中,阿依四肢已被齐齐砍断,双眼被生生剜去。
干涸的血污糊满了那张曾经对世界满怀善意的脸。
「好疼啊,」阿依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的老鼠蛰伏在黑暗角落,只等少女生命枯竭,便一拥而上啃噬血肉。
「阿塔,我好害怕,我好冷……你在哪儿?」
虚弱无助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回应她的,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叽喳,像极了嘲讽。
忽然,一只老鼠鼓起勇气靠近,抬起鼻子嗅了嗅断臂上的血腥。
「啊!滚开,都滚开!」
阿依感到断臂处传来尖牙撕咬的刺痛,空洞的眼眶猛地瞪大,她拼命扭动残躯,想把老鼠赶走。
但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只能绝望地哭。
那哭声,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牢中老鼠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一个僵硬的身影,脚步沉重托著而来。
一只颤抖而粗糙的手,轻轻划过她冰凉、消瘦的脸颊。
那只手抖得厉害,随后无措地触碰到她的断臂、断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在阿依耳边响起。
原本还在尖叫的阿依忽然安静下来,努力转动脖颈,侧耳去捕捉那个声音。
「是……是阿塔吗?阿塔……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阿……阿塔?」
宁远从西夏少女口中逼问出阿依的下落。
尽管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他站在牢房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心仿佛被人生生捏碎了。
他没有勇气进来,在外边站了许久。
这一切,本不该由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少女来承受。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可有些事,终究要去面对。
宁远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陷血肉,鲜血顺著指缝渗出。
但这点疼痛,无法压下此刻内心翻涌的自责。
他不敢开口说话,只是看著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花季少女,看她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她又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救了一个濒死之人,她又有什么错?
「阿塔……」阿依挤出一抹惨笑,「你是来接我的对吗,怎么不说啊。」
冰凉的脸颊贪婪地蹭著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渴求抚摸。
「阿塔,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很难看?我是不是不漂亮了,吓到阿塔了?」
「……你不丑,」宁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依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旋即脸上又露出为宁远高兴的笑容:「中原人,你没死啊。」
「我没死,我答应过你,来带你回家,」宁远上前,轻轻托起阿依的脖颈,手足无措。
顿了顿,他问,「阿依,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阿依忍著痛,笑了:「阿依是阿塔给我取的,中原人,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毕竟为了救你,我阿塔死了,我也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知道你的名字,应该不过分吧?」
「我叫宁远。」
宁远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阿依冰凉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砸落在她脸上。
「宁远?」阿依挤出笑容,「很好听的名字。」
「你不知道,宁远这个名字在西夏很有名,你救了一个很有名的人,现在,你会是更出名的英雄,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阿依却露出惨笑:「我只是救了一个渴望活著的人,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名。」
「对不起啊,中原人,」阿依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细若蚊蚋。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宁远紧紧咬著唇角,压著哭,「是我害了你,该道歉的人是我。」
「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但我不该因为那些坏人害死我阿塔,就把恨迁怒到你身上。」
「这对你,不公平。」
宁远僵在原地,如鲠在喉。
这句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要放在心上,中原人,阿依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不过看到你还活著,我就放心啦,」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至少这样,我和阿塔也不算白白为你而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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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不说话,只是紧紧贴著阿依的额头,想要留住点什么。
但他好像,什么都留不住了。
「宁远哥哥,我……我好疼,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阿依,」宁远沙哑地应道。
「你……你送我一程吧。」
「我……我活得好辛苦,好疼啊……」
「我陪著你,阿依,不怕了。」
黑暗的地牢里,一切归于平静。
连阿依那艰难的、虚弱的呼吸声,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男人自责的哽咽与抽泣。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地牢上方的天边升起一抹晨光,守在地牢外的塔娜等人,才看到地牢出口处浮现一道黑影。
众人纷纷站起。
宁远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了阿依的残躯,轻柔地将她抱出地牢,站在了数日大雨后初霁的晨曦之下。
这一刻,草原的春天来了。
欢快的蝴蝶自由地飞驰在辽阔的草原上空,掠过宁远的头顶,飞向了远方草原高丘,那里鲜花不知道何时,开放的灿烂一片。
薛红衣看到这一幕,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秦茹拉住了。
众人只是静静看著这个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夜的男人。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个看上去什么都打不倒的男人,原来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脆弱。
宁远低头看了阿依最后一眼,微微一笑:「阿依,天亮了,咱们不疼了,你自由了。」
「从现在开始,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远处,嵬名赤鬼和西夏少女被押了上来,狠狠摁在宁远面前。
嵬名赤鬼冷冷盯著宁远那张麻木的脸,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这就是你招惹我的下场,宁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杀了我吧,哈哈哈……」
西夏少女哭喊:「别杀我,我不想死,我还年轻!宁远,别杀我!」
宁远抱著阿依,从二人身旁走过,一眼未看,径直向城外走去。
他在远处鲜花盛开的草原上,亲手挖了一个深坑,用镇北军的旗帜将阿依裹好。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被押送上来的两人。
「你要做什么?」嵬名赤鬼终于感到不妙,心慌起来。
宁远神色漠然:「把他们绑紧,堵上嘴巴,给阿依当垫背的。」
二人被重新捆实,堵住嘴,丢进了深坑之中。
「唔!唔唔……」西夏少女绝望地哀嚎挣扎,涕泪横流。
嵬名赤鬼崩溃怒吼:「我是嵬名高贵的血脉,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北凉王,我要死在你的刀下,我是一个战士!」
「你这么做,会让我嵬名一族蒙羞的!」
「重要吗?」宁远冷笑。
他小心翼翼抱起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阿依,将她轻轻放在二人身上。
在二人变调的嘶吼与哭嚎声中,宁远将泥土一捧一捧回填。
最后,他亲自在附近寻来春天里开得最好的一朵花,插进新培的坟土中。
恰在此时,那只蝴蝶萦绕而来,轻盈地落在花朵上。
停驻片刻,又振翅飞向远方。
宁远的目光愈发坚定。
他看向远处聚集的百姓,忽然开口道:「咱们不攻打西夏了。」
此话一出,在场镇北军将领齐齐一怔。
宁远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解放西夏,解放这里的百姓。」
「这不是战争,是为了更多善良的阿依,发起的反抗。」
话音落下,全场镇北军振臂齐吼,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这时……
「报!」
「宁王,后方,后方灵州有西夏军和魏军,他们联手朝著这里打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薛红衣紧锁眉头,「魏军怎么跟西夏勾结在一起了?」
宁远神情冰冷,「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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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