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共一万三千多名俘虏,揣著一腔不愤,加入了宁远的预备镇北军。
这批人若是练出来,将来在战场上对上大干,怒气值必然直线飙升。
大干那些个权贵,素来拿他们当牲畜,顶著死士的名头冲锋陷阵,到头来上头的奖赏下来,永远轮不到他们分毫。
「娃儿啊……」老卒虚弱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黄肌瘦的脸。
「爷,在呢,」少年浑身是血,蓬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哽咽沙哑。
一只枯瘦冰凉的老手抬起来,老卒艰难地转过头,替他抹去眼角的泪。
「娃儿,老头子我怕是回不去了,你还年轻,有机会,以后啊好好跟著镇北军,咱……有前途。」
「爷,从我被抓来当兵那天起,就是您一直护著我,现在……」少年攥紧拳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大家明明可以当个人活著,但老卒却……
这时宁远走了过来,众人红著眼眶齐刷刷抬头,见是他,纷纷让出一条道。
「爷,北凉王来了,」少年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北凉王大人来啦……」老卒用力挣扎著想撑起身来。
「老人家,行了,这儿没有大人,只有同生共死的兄弟。」
老卒倔强,执意让少年把自己搀扶起来,宁远见状,也就没再拦。
「娃儿,扶稳了……我有些话,想跟北凉王大人说一说。」
「好,」少年抽泣著,拼力搀紧老卒。
「老人家,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听著,」宁远一屁股就地坐下,把姿态放到最低。
「北凉王,这孩子笨是笨了点,可绝不孬。」
「咱跟他不是亲爷孙,却是同一个乡出来的,他命苦,一家子全折在了饥荒里。」
「今儿老天爷兴许是看他可怜,让他撞见了北凉王,收留了这娃儿……北凉王大人,老头子我……早是死过不知多少回的人了,可这孩子……」
老卒双手发颤,重重一头磕下去。
宁远并未阻止。
「求北凉王大人,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行,」宁远颔首,「这小子有血气,咱们镇北军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你老放心。」
老人没有回答。
整个身体已弓成虾米,额头抵在草地上,再也不动了。
「爷——!」少年悲恸失声,旁边那些小卒无不为之动容。
一场大火将老卒烧了。
骨灰用的是大干行军的大锅装著。少年将那一锅骨灰死死抱在怀里。
「爷,等咱跟著北凉王在西域闯出名头,咱一定带您回家。」
他转过身,朝宁远重重磕下一个头:「北凉王,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兵,我绝不给您丢脸。」
宁远将少年搀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向所有人:
「以后就别叫北凉王了,自家兄弟,都叫我宁老大,你们若看得起我,也这么叫。」
「宁老大——!」一万多预备镇北军的吼声,平地惊雷。
「行,那就出发,活著的人,还得想办法活下去,回兴庆府。」
少年用力擦了擦眼眶的热泪,抱著老卒的骨灰,一步一步跟在战马上那高大背影之后,心中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像宁老大这样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三天后。
兴庆府。
外营在腾烈的带领下,对战车已渐渐摸熟了门道。
休养生息足足一月,如今镇北军上下,士气如虹。
天空中,一只苍鹰从吐蕃方向振翅而来,盘旋在兴庆府上空。
片刻之后,偏殿之内,宁远接到了塔娜传回的消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就打。
情报上说,吐蕃军已经率先动手。
他们控制了疏勒,把通往北凉的贸易之路层层封锁。
目的,就是要将宁远死死隔绝在北凉之外。
「这老东西好阴毒,避开咱们的锋芒,先去拿疏勒,扼住贸易马道,」薛红衣冷冷道。
宁远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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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干。
既避开了与镇北军的正面硬撼,又能扼住镇北军的长远咽喉,让自己陷入被动。
「宁老大,你怎么看?南府军和咱们北凉的辎重转眼就要到了,也不是全无胜算。」
「要不……咱们直接把疏勒抢回来?」
宁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疏勒公主裴绮罗。
裴绮罗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公主了。
她在军营里刻苦训练,看了不少兵书。
这人是黑了不少,但精气神反而提高很多。
「疏勒不能强攻,正面进攻,只会正中吐蕃军的圈套。」
目下的兵力有限,光从兴庆府杀出去,就得留下重兵守家。
能抽出来调往疏勒的兵马不多,稍有不慎,一旦落入对方设下的陷阱被包围,这刚刚拿下的西夏,就得整个交出去。
对于裴绮罗的这番判断,宁远有些刮目相看。
在全局面前,她能放下疏勒公主的身份,一心为整个镇北军考量。
光凭这一点,宁远就知道这姑娘确实长进了不少。
「那诸位有什么看法?」宁远环顾四下。
无人应答。
宁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咱们这船人,打仗倒是一个比一个猛。」
「可碰上出谋划策的事,人还是少啊。」
很快宁远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再试一试那个人。
片刻后,地牢之中。
一个浑身酸臭的糟老头子被拖进来,摁在了宁远面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天臣。
「宁王……你,你不能不讲信用,你不能杀我啊……」饿得眼冒金星的虚弱王天臣,抬起脸就哭嚎起来。
委屈的像个孩子。
宁远笑了笑,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王大人,怎么啦?又没砍你的头,不过是关了你一个月而已。」
「饭,咱给你吃了吧?你大腿上的伤,也让人给你治了吧?」
王天臣委屈万分:「宁王,这话是没错……可,可这也没把我当人看啊……」
薛红衣冷笑一声:「本将军没一刀砍了你,你就该烧高香了,别不知好歹。」
显然,给王天臣穿小鞋的,必定是那位跟太原王氏有血海深仇的宁家媳妇。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宁远笑著上前,将王天臣搀了起来。
「王大人,让你受苦了,我可是特意嘱咐过,让底下人关照你的。」
说著话头一转,「红衣,这你就不对了,瞧把咱们王大人折腾的,他一把年纪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王天臣叹了口气,摆手道:「宁王,咱就别演了,您给我一句痛快话,到底是要杀,还是要剐?」
「嗯,不杀,更不剐,咱还要重用你呢,考虑一下,当我的师爷,怎么样?」
王天臣吓一跳:「宁王,可不带这么吓人的。」
「咱是什么身份,自个儿心里清楚,我怎么可能当镇北军的师爷,当您的师爷?」
「没事,恩恩怨怨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嘛。」
「哎哟,还是个文化人儿,」王天臣倒有几分惊诧地看了看宁远。
宁远直入正题:「我给你一个实习期。」
「事情是这样的……」他将吐蕃控制疏勒、封锁贸易马道的情势,简明扼要说了一遍。「王大人,对眼下这个局,你有什么看法?」
王天臣拈须沉吟,片刻后抬头望向宁远那张带著笑意的脸:「宁王……心里应该已经有自己的方略了吧?」
「有,不过我更在意你肚子里那点东西。」
这老王八虽是个墙头草,但肚子里确实有些货。
宁远如今缺的正是人才,什么事情都靠自己一个人在后头动脑子,风险终究太大了些。
王天臣沉吟稍许,当即抱拳:「宁王,我有一计,可瞬间瓦解吐蕃这番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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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