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沈君临而言,无异于一场将整个身家都压上桌的豪赌。
十万军队,不是十万粒沙。
那是他坐镇南方十几年,苦心经营,一点点攒下的真正家底。
现在,要全部拉到凤燎原那片空旷的战场上,去为一个甚至不算是「自己人」的毛头小子,硬生生拖延时间,抵挡幽都和西夏联军的兵锋。
一旦宁远失败,这十万精锐对南王府而言,将是真正的伤筋动骨,甚至…是灭顶之灾。
沈疏影在回程的路上,迎面遇到了匆匆出门的顾墨。
顾墨见到她,抱拳低声道:「郡主…南王已下令,调遣十万南府军北上,进驻凤燎原。」
沈疏影脚步一滞,美眸圆睁:「凤燎原?」
「是,」顾墨声音沉重,脸上都是忧虑。
「这次和上次去天龙城救宁王,情况完全不同。」
「上次是威慑,这次是要用十万兄弟的血肉之躯,去给宁王争取时间,挡住大干中原兵和西夏联军啊。」
他抬起头,看著沈疏影,眼中是罕见的恳求:「郡主,此战乃死战。」
「一旦开打,绝无善了。能活下来多少只有天知道。」
「这…这代价太大了!」
他忽然后退一步,对著沈疏影,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著颤抖:
「顾墨斗胆,恳请郡主务必再劝一劝南王!此事…还望三思啊!」
沈疏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顾墨话语中透出的绝望惊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向来心思深沉、谋定后动的父王,竟会为了宁远,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地步!
看著顾墨行完礼,带著满脸忧色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疏影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父王,听说…您要调十万大军,去凤燎原?」
回到星月楼,沈疏影来到沈君临身后,试探著轻声问道。
沈君临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怎么,我帮你那小夫君一把,你不乐意?」
「父王,这…这不一样。」
沈疏影上前一步,挽住沈君临的手臂,柔声道,「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
「只要您和宁远联手,先把秦王和柳家彻底赶出北凉,大局初定,再一起应对幽都那边,不是更稳妥吗?」
「从幽都发兵到此,总还有些时日的。」
沈君临脸上那丝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但那一丝慌张却被他独自硬撑了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平静:「父王自有计较,你就别操心了。」
他顿了顿,将话题转开:「与其琢磨这个,你不如多回宁远那小子身边待著。」
「接下来的仗可不比草原上打鞑子那么简单。」
「秦军的凶悍你是知道的,你去给他宽宽心,稳住神,比什么都强。」
见沈君临语气如此坚定,沈疏影便知,再劝也是无用。
她心中暗自叹气,自家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夹在中间,她只觉得左右为难。
「那…好吧,父王,您多保重身体,女儿先去夫君那边了。」
「这件事,我会告诉他,免得你们翁婿之间…再生芥蒂,」沈疏影盈盈一礼,柔声道。
沈君临点点头,看著她转身下楼,登上马车,消失在渐渐有了人气的长街尽头,脸上那强撑的平静才慢慢褪去。
他抬手抵唇,忽然咳嗽了几声,脸色微微泛白。
……
宁远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但其实,他睡得并不踏实,梦境纷乱,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比不睡还要疲惫。
镇北府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身系万千兄弟性命与北境未来,他肩上担子重如泰山,哪里能真正安睡的。
铜镜前,沈疏影手持木梳,站在他身后,为他仔细梳理著有些凌乱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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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作轻柔,目光却落在他鬓角处,那里,几根银丝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夫君…」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几根白发,声音带著心疼,「你鬓边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些。」
宁远对著镜子,自己伸手撚起一缕,凑到眼前看了看,自嘲苦笑:「能不白吗?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十个人用,铁打的牛马也扛不住这么使唤。」
算算时间,不过短短一年有余。
他从一个为生存挣扎的山野猎户,到在黑水边城被逼著聚拢人心,再到扯旗造反拿下宝瓶州,接著马不停蹄吞并草原,整合出数万骑兵。
三个月前还没顾上喘口气,如今攻打北凉。
不是他不想歇息,而是如今局势紧急,一旦错过机会就真的没了。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是个人,神经也得绷断了。
「疏影妹妹,你来啦。」
门外传来塔娜的声音。
「塔娜姐姐!」沈疏影放下木梳,笑著迎上去。
两个女子手拉著手,一个高挑健美如草原雌豹,一个纤细温婉似江南碧玉,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有事?」宁远问。
「哦,是昨天那三个刺客的事。」
塔娜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水灌下,抹了抹嘴,「你猜怎么著?抬到外边亮处仔细查验,那三个根本就不是西夏党项人!」
「不是西夏人?」宁远正准备扣上甲胄绊带的手僵在半空。
「嗯,是中原人,跟你们一样。」
宁远和沈疏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水比想像中还要浑。
三人重新坐下。
宁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越锁越紧,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一言不发。
「这样说来…」良久,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想把城里的内应揪出来。恐怕就更难了。」
「为何?」塔娜不解。
「如果是西夏党项人,还是容易找出来。」
宁远叹了口气,「可如果内应本身就是中原人,混在寻常百姓家,那可就要废不少时间了。」
「这…倒真是个麻烦。」
沈疏影将一双玉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秀眉微蹙沉思著,但很快又舒展开。
「不过父王既然让那柳姑娘过来,想必有他的道理。」
「夫君,这才第一天,不著急,咱们再看看,柳姑娘…或许真有法子。」
「可时间不等人啊。」
宁远摇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要赶在幽都大干军和西夏联军压境之前,彻底解决北凉的秦军和柳家。
现在之所以托著,就是在等,等赵老师傅那边,将他设想中的那些新式战场兵器打造出来。
一个月,短短三十天。
能造出多少?
威力能否达到预期?
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赵师傅,镇北军能不能抗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就看你们的手了,」宁远在心中默念。
与此同时,武威城内,某处被重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的「督造重地」。
一车车散发著奇异木香的粗大原木,正被小心翼翼的力夫和辅兵,运入高墙之内。
墙内,隐约传来斧凿锯刨的声响,节奏紧张而有序。
然而他们却不知,此时一双眼睛正在远处盯著这一切,冷笑一声潜入了深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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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