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压著大月氏兵卒回到北凉,已是天黑。
大军入城,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著乌泱泱的大月氏降军,激动的振臂高呼。
「宁王,咱们什么时候攻打幽州啊,」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站在人群之中大声对著宁远呐喊。
孩子父母赶紧将孩子嘴巴捂住,连忙对著宁远道歉:「宁王,孩子嘴巴没有把门,别见怪啊。」
他们以为宁远会无视,哪知道宁远停了下来,这一幕把孩子父母吓得僵硬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宁远下马,街道两边百姓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孩子眨著眼睛,仰起头来,看著宁远走来毫无畏惧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我攻打幽州啊?」宁远笑著蹲下来,毫无高人一等的样子。
孩子笑道:「我爹爹和娘亲都说宁王是百姓们的活神仙,谁欺负咱们,宁王就会帮我们出气。」
「我常听说,幽州那边的哥哥姐姐们,吃不饱,穿不暖,天天逃难,我觉得他们很可伶。」
「要是他们也能向我一样,天天能吃饱肚子就好了。」
身后孩子的父亲,皮肤黝黑,看起来可老实本分的样子,此时搓著手,赔笑道:
「宁王,让您见笑了。」
宁远笑著揉了揉孩子的丸子头,「迟早的事情,等咱们秋收结束,家家户户粮食充足后,咱就去帮哥哥姐姐们,好不好?」
「好。」
宁远没有骑马进城,将马交给下属,他自己走路去了景倾城的住处。
镇北府内,灯火通明。
李崇山、白剑南、周穷等人早早就到了,三三两两坐在堂中。
有人喝茶,有人擦拭兵器,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等著。
景倾城的房间里,灯还亮著一盏,昏黄昏黄的。
孩子被安置在里屋的小床上,已经睡熟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景倾城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听到门外传来轻轻扣门声音。
景倾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进来吧,」她轻声道。
宁远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随后坐在椅子上。
他就那么坐著,眼睛看著小床,目光从孩子的小脸上挪不开了。
初为人父,宁远脸上表情不多,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近一段时间,宁远神经紧绷太久,如今终于松了,反倒有些发怔。
前世,他生活在爹不疼,娘不爱的家庭之中。
家中虽然富裕,跑车名表无数,说书香门第也不夸张。
如今看著自己的骨头,宁远有些恍惚。
景倾城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还好吧?」
宁远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又挺了挺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没事。」
话到嘴边了,可他余光又落回屋里那张小床上。
胖乎乎的小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虚虚地握成一个小拳头。
宁远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好吧吗,说实话,不太好。」
景倾城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她伸出手,轻轻复在他手背上。
「怎么,知道是你儿子之后,就这么怕你宁家的种没了?」
宁远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一起看向屋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肚子随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个面团子似得。
宁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怎么,你不会真不行吧?」
景倾城歪头看他,眼角带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女帝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女般的调皮。
宁远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小床边,慢慢坐下。
粗糙的大手抬起来,想摸摸孩子的脸,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几根指头又粗又硬,和他儿子的脸比起来,像砂纸一样。
景倾城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带著他往前送。
宁远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只肥嘟嘟的小手。
8ЬoOК·cОm
孩子没醒。
但那只小手在睡梦中本能地动了动,然后一把捏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气小得可怜,软乎乎的,像一片温热的棉花裹在指头上。
宁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仿佛这不是自己儿子的手,而是铁钳似得,抓得他动弹不得。
「嘿!」宁远低下头,脸上藏不住地笑了,「臭小子,力气还挺大嘿。」
景倾城掩唇笑起来,歪著头看他,雪白似瀑布长发自然散落下来,朦胧烛光下多了几分柔美。
「你儿子嘛,那当然啦。」
这时,门外传来兵卒的声音:
「宁王,老李将军让小的传话,问您这边差不多了,就赶紧过去。」
「行,」宁远应了一声。
景倾城轻声道:「快去吧,等你处理完了,明日再来。」
「好,那我先走。」
宁远站起身,又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镇北府议事堂。
宁远一进门,里头十几号人全看了过来。
「抱歉,耽误大家休息了,」他边走边道。
周穷第一个没绷住:「宁老大,当老子的感觉如何啊?」
堂中众人表情各异,有人憋笑,有人挤眉弄眼。
宁远笑著坐下:「行了,别拿咱找乐子了。」
「现在把镇北府接下来的章程,先弄一弄。」
白剑南站了起来:「宁老大,大月氏那两万多兵马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众人看向宁远。
之前宁远下过命令,大月氏的兵马先不要杀,留下有大用。
可到底什么用,谁也不知道。
宁远道:「秋收在即,这帮人留著当劳动力,分配下去,负责各地的秋收事宜。」
白剑南一愣:「宁老大,把这些人留在咱们地盘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有啥事?」周穷撇了撇嘴。
「除了裤衩子,一人连一人,只要保证不死、不饿肚子,让他们活著,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大伙儿都看向周穷,表情跟看恶霸似的。
周穷耸耸肩:「看我干啥,我说错了?」
「这帮人在咱们地盘上把草原搅得乌烟瘴气,连小宁王都差点出了事。」
「不杀他们,已经够意思了。」
众人想了想,又默默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
李崇山一直没出声,这时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一团:「幽州才是重中之重。」
「宁王,你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宁远。
宁远是主心骨。
哪怕李崇山,也在等他拿主意。
宁远扫了一圈:「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弄?」
李崇山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胡子,沉声道:
「如今幽州打得如火如荼,按理说,他们打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但老皇帝在周边诸多异族眼中,一直是正统。」
「他的号召力极强。」
「如今东瀛动了,大月氏也动了,西域边境更是暗流涌动,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不能大意。」
宁远笑了一下:「咱也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敢小瞧他。」
他说著,从怀里取出地图,随手一推。
那羊皮地图在案上「哗啦」一声展开。
从北凉到幽州,从草原到西域,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密密麻麻全标得清清楚楚。
「正好,我心里有个计划。」
「大伙儿看看。」
8вОOк。cOm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