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
北凉、草原、西域、幽州,甚至一直延伸到大干疆土以外的山川关隘,全被宁远描得清清楚楚。
甚至哪里能走马,哪里能藏兵,哪里是死路都标记的无比清晰。
李崇山瞪大了老眸,撑著案几凑近看,嘴唇发抖:「宁王,如此详细的地图,你是从何而来?」
他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行军打仗,粮草银钱都能凑,唯独地形地貌,差之毫厘便可能全军复没。
这样一张图,搁在任何一方势力手里,都是万金不换的宝贝。
宁远手指在鼻子上挠了挠,心虚道:
「当初在南方,从大月氏那帮党羽嘴里敲出来的,大概就是……一个草图。」
「草图?」
薛红衣抱胸站在一旁,高马尾随著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一双凤眸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宁远。
「我天天跟著你,我怎么不知道你从谁嘴里敲出这么个东西?」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说,」宁远打了个哈哈,伸手把地图往案中间又推了推,「先说正事。」
薛红衣轻哼一声,没再追问。
宁远收起玩笑,脸色沉了下来:
「老皇帝之所以信心十足,无非就是周边邻国还认他那个正统身份。」
「东瀛给他供火药,大月氏给他当马前卒。」
「咱们要做的,就是趁他跟羽家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把他的援军路线一刀斩断。」
「到那时候,这老东西就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飞不起来。」
「等等,」薛红衣摸著下巴,眉头微皱,「你一会儿说亚洲,一会儿说什么屎啊屎的……」
「我一句都没听懂?」
李崇山没管那些听不懂的词,只盯著宁远:「只要宁王确定这图是对的,那后头的事就好办。」
「我确定。」
宁远敲了敲桌沿,抬头看向在座众人,「兄弟们,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漠河村一路杀到今天,差的就是这最后一脚。」
「能不能成事,能不能关起门来过几天安生日子,就看这一回了。」
堂中众人的情绪都被他这一句话点燃了。
从漠河村带出来的老弟兄,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一路死了多少人,没人敢去细数。
可!正是因为死了那么多人,今天才必须赢。
薛红衣低下了头。
她忽然想起胡巴,想起薛家军那些一张张早就模糊了的面孔。
如果他们还活著,此刻应该也会坐在这里,拍著桌子骂娘,然后抢著要打头阵。
堂中的气氛从激动慢慢沉了下来。
宁远拍了拍手,把大家从各自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拿下这天下,也是那些牺牲的镇北军最想看到的一天,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许出半点差错。」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
宁远站起身:「现在,我分配任务。」
「大月氏后方肯定还有兵马,西域那边,景倾城、完颜不破、耶律洪烈负责。」
「我不希望接下来有任何一个大月氏的人,成功越过西域,出现在幽州战场上。」
「是!」
「白剑南,周穷,王猛。」
三人猛地站起,齐齐抱拳:「末将在!」
「东瀛这些日子一直在走海路,源源不断给幽州输送黑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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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州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你们三个给我去闽州,把那条海上线路彻底切断。」
「杨无敌!」宁远看向人群中的杨无敌。
杨无敌一愣,连忙站起来。
「闽州你比我熟,这一仗,你当主将,我给你八万兵马。」
杨无敌眉头紧锁:「宁王,我在闽州已经是条败家犬了,我……」
「败过一次,就把教训捡起来接著用。」
「而且这一次我是让你去阻击,不是让你去拼命,听明白没有?」
杨无敌沉默了一下,缓缓挺直了腰,郑重抱拳:
「宁王如此信任杨某,杨某就是肝脑涂地,也一定完成任务。」
「老子不要你们肝脑涂地,更不要你们上刀山下油锅。」
宁远伸出手,一个一个指过去,「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太平日子就在眼前,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活著回来。」
「是!」
众人齐声应喝,声音在镇北府的上空回荡。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北凉城外的官道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西域诸国的领袖要陆续返程,马队和仪仗排出去老长,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宁远骑在马上,怀里抱著龙儿。
孩子刚睡醒,睁著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去抓宁远的衣襟。
景倾城骑著马跟在旁边,目光一直没离开他们父子俩。
「你昨晚跟李老将军他们又议到半夜?」她问。
「嗯,把最后几处细节敲定了。」
宁远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她。
「西域那边,完颜不破和耶律洪烈都是老将,你居中调度就行,不用事必躬亲。」
景倾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那你去幽州,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提前被卷进战局里去。」
「一旦你在幽州出了事,西域的援军隔著几千里,根本来不及救你。」
「我可不想龙儿没了爹爹。」
宁远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数。」
景倾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宁远把龙儿往怀里又托了托,小家伙用小手拍著他的下巴,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著什么。
宁远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龙儿你先回去,要听话不要给娘添麻烦,等爹爹把这天下拿下来,咱们以后就不用分开了。」
景倾城别开脸,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白发。
远处,官道尽头,大军已经列好了阵。
那是宁远点出来给西域诸王送行的北凉铁骑,黑甲在晨光下泛著一层冷青。
战马不安地踏著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喷出团团白雾。
宁远把龙儿递还给景倾城,调转马头,朝那一片沉默的军阵走去。
景倾城抱著孩子,看著他的背影。
「宁远。」
她忽然唤了一声。
宁远勒马,回头看。
「幽州见。」她说。
宁远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幽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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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