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不来?」
「镇北军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巨阙城外,一千柳家军充作先锋,被推在秦军重甲阵列的最前方。
每个人都清楚镇北军会来,却不知何时会来。
等待远比死亡本身更煎熬人。
人群中,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死死抓著盾车的横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忍不住低声哽咽。
「行了,别出声,」旁边一个更苍老、瘦骨嶙峋的老兵低声呵斥,「第一次上战场吧,其实死就是一眨眼的事,眼一闭就不疼了。」
中年汉子抹了把脸,侧过头,声音带著哭腔:「刘叔,俺家老二才落地不到三个月,咱就被拉了壮丁。」
「俺不是怕死,是俺要是死了,俺媳妇和俩娃可咋活啊…」
被叫刘叔的老兵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一片麻木,像是早就认了命:
「咱们这号人,生来就是贱命一条,死活由不得自己。」
「甭管咋样,你只记住,等会儿镇北军杀过来,就埋著头,拼命往前推这盾车。
」你越怂,死的就越快。」
漆黑的平原上,夜风阵阵,卷著枯叶打旋。
只有压抑的抽泣和后方秦军铁骑偶尔踩踏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此时在死寂的夜幕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
远方黑暗的地平线上,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瞬间撕碎了这难熬的寂静。
一瞬间,所有全副武装的秦军神经绷紧,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源。
「刘叔!」那中年汉子瞳孔骤缩,惊恐地叫了一声。
「别怕!等下一叫冲,你闭著眼往前顶!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怕死!」刘叔嘶声喊道。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那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来的马蹄轰鸣彻底吞没。
紧接著,在无数双惊恐或凝重的目光注视下,乌泱泱的黑甲铁骑,少说也有三千。
他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摆开标准的冲锋阵列,在地平线缓缓升起。
「列阵!弓箭手——!」
秦军阵列中,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那些由草原鞑子组成的重甲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时,许多人的脸色还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放箭——!」
一声令下,漫天箭矢拖著燃烧的油布尾焰,如流星雨,朝著夜色中冲锋的镇北军复盖过去!
火光在铁甲上溅射,刹那间,冲锋队列的前沿人仰马翻!
但更多的草原重骑只是默默地压低身体,将盾牌护在身前,手中长长的马槊平端,不断逼近。
「先锋营!给老子顶上去!」秦军后方,一名将领拔刀怒吼。
「刘叔!」那中年汉子脸色白得像纸,哆嗦著看向身边。
「二蛋,别瞅了,跟著我,冲!越怕死,阎王收得越快,记牢了!」刘叔嘶吼著,用肩膀死死顶住盾车。
「冲啊——!」
几百辆笨重的盾车,被柳家军这些近乎被放弃的「死士」推动著,朝著前方那片模糊却致命的黑色铁流,绝望地迎了上去。
「找死!」
重甲铁骑最前方,塔娜一马当先,看到盾车兵,手中那柄骇人的陌刀拖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连弩!预备!」
随著她一声清叱,让秦军闻风丧胆的机括嗡鸣声响起。
紧随重骑之后的轻骑兵齐齐抬起连弩,在百步之内,朝著柳家军组建的盾车阵,扣动了扳机!
「嗤嗤嗤——!」
密集如暴雨的短小弩箭,劈头盖脸地泼洒过去!
盾车能挡住正面的大部分箭矢,却并非铜墙铁壁。
不断有推车的柳家军士卒中箭,惨叫著倒下,后方紧随而至的秦军铁骑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
骨头碎裂的「噼啪」声被震天的喊杀淹没。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用血肉之躯,消耗掉镇北军第一波最致命的远程打击。
那叫二蛋的中年汉子只是死死埋著头,双腿肌肉绷得像铁块,咬著牙,拼了命地往前顶。
他听见身边同乡们的嘶吼声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弱,却不敢抬头去看,只敢用尽全身力气推著盾车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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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来了,镇北军的重骑真来了!」二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
他开始吃力,双腿发麻,只觉得推动的不是堵车,而是一堵墙。
没有回应。
「刘叔?」二蛋见无人回答,鼓起勇气朝旁边瞥了一眼。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缩。
身边的刘叔已经不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却极度痛苦的嘶吼:
「二蛋!冲!别停…」
声音戛然而止,被无数铁蹄踩碎骨肉的闷响彻底复盖。
二蛋浑身冰凉,不敢回头,但他知道倒下意味著什么。
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迎面而来的敌人,而是身后「自己人」那毫不留情的铁蹄。
他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恐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双腿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一个人吃力地推著沉重的盾车,继续朝那片死亡的黑色浪潮撞去!
刘叔说得对,越怕,死得越快!
「冲!我不能死!我娃还小!冲啊!」
然而,下一刻,战马嘶鸣的巨响几乎震破耳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在此停止了下来。
终于!二蛋没能忍住,猛地抬头看去。
一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马背上,一名手持夸张陌刀的女将,如同降世的杀神,冰冷的眸子已经锁定了他。
「唰!」
雪亮的刀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二蛋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复著铁甲的沉重马蹄,朝著他失去头颅的身体践踏而过。
镇北军大阵后方,宁远坐镇中军,手中把玩著新到手的兵器。
此兵形似长刀,但刀柄极长,可双手握持,刀身前段略带弧度,比寻常战刀长出近半,寒光流溢。
正是「苗刀」。
薛红衣策马在宁远一侧,望著前方战局,蹙眉道:
「夫君,对方出动的重甲不过三百,轻骑加上战马,满打满算两千,其余尽是步卒。」
「这不像在跟咱们硬碰硬啊?」
宁远双臂随意搭在马鞍上,轻笑:「不是小觑。」
「他这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既试探我军前锋虚实,消耗我军锐气体力。」
他目光扫过前方一扫而过的狼借战场:「毕竟咱们是主攻一方,代价自然大些。」
「秦王打的算盘,是用一条单薄的防线,慢慢磨,慢慢耗。」
「你瞧,冲在最前头送死的,可大半是没怎么有战场经验的柳家军。」
「他秦王府真正的精锐,基本都在城池之上。」
薛红衣心中一沉,不再多言。
战局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秦军虽悍勇,但在以塔娜为锋矢,全身重甲的草原铁骑面前,依旧不够看。
一个照面的对冲,秦军坐镇的几百重甲,大半被恐怖的马槊所杀。
重甲一垮,后方的轻骑与步兵阵列,瞬间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开始崩溃。
看著那黑色铁流如入无人之境,幸存的秦军与柳家溃兵魂飞魄散,没命地朝著巨阙城门逃去。
「开门!快开城门啊!」
「救救我们!让我们进去!」
哭嚎声、哀求声响掠过战场平原,在远方拔地而起的漆黑城池下响起。
然而,巨阙城头之上,身著秦军将领铠甲的将领「李权」,面无表情看著镇北铁骑将柳家步兵斩杀,开始在地平线升起,朝著此地逼近。
李权眉头紧锁,手止不住的颤抖。
驻守拒绝城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兵马,一眨眼外边就已经死了三千。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抬起,冰冷地指向城外极速逼近的镇北军:
「弓箭手!」
「放——!」
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震响如霹雳!
遮天蔽日的箭雨破风而去,也不管到底能不能射中,总之洒满了火油的前线战壕,瞬间燃烧起熊熊火海。
在气势上呢,倒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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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