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总营内。
太子身边詹事,如今的观军容使李景琰,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一袭绯红官袍,端坐于卫猿一侧。
对面,李崇山面色不虞。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那南虎将军还不曾回信?」
李景琰侧目瞥向卫猿,见无人来报宁远消息,语气已带不悦。
卫猿皱眉,「一般情况,宁远将军若见到信,回信也该到了,可能……边外军情紧急,鞑子游骑遍地,有所耽搁。」
「哼,」李景琰冷笑,「一帮鼠辈鞑子,便让大帅如此棘手?大帅,您当真是老了。」
李崇山闻言,虎目一睁,「詹事!鞑子有多凶悍,你久居东宫协助太子料理文书,自然是不知道。」
「你若敢出城与鞑子较量一番,便不敢在此说此大话!」
「老李,不得无礼!」卫猿喝止。
李崇山冷哼一声,豁然起身,「妈的,这里闷得慌!老子出去操练了,你们自己聊!」
说罢,径自离去。
「你……」卫猿气结,见他走远,才转向李景琰,强压火气道。「詹事,不知太子殿下突然遣您来此边陲为观军容使,究竟是何用意?」
其实卫猿已猜到七八分,与薛红衣所料不差。
李景琰却故作姿态,半眯著眼,「还不是你总营那位督司长,回了幽都,在太子妃耳边嘀咕了几句。」
「说边城有个南虎将军,名叫宁远,乃大将之材。」
「太子殿下听闻他用兵如神,颇感兴趣,特命我携军饷前来犒赏,看看是否确有其事。」
「但如今看来嘛……」李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我倒是怀疑,此人是否有意养寇自重之嫌?」
此话一出,卫猿心头一跳,急忙起身,「宁远绝非此等人!詹事慎言!」
宁远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此子虽年轻气盛,行事张扬,但对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份心意连他都自愧不如。
曾几何时,他在宁远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与一帮老伙计走出山村,立誓要为天下穷苦百姓挣一条活路的壮志豪情。
可如今人到暮年,世事磋磨,经历太多,他也越发感到无力了。
所谓人定胜天,不过自欺欺人。
当年主动向老皇帝请缨,拖著这残躯来边关受苦,何尝不是想弥补对当年那个热血自己,告慰前朝战场上拼杀至死的兄弟亡魂?
「我胡说?」李景琰哼道,「既已收到飞信,明知我代表太子驾临总营,如今却连个回音都没有,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这……」卫猿额角渗出冷汗,一时语塞。
李景琰话锋一转,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或许边外情形特殊,本官暂且忍他一忍。」
「那就劳烦大帅,再送一次信去。」
「你告诉他,若三日之内再不至总营面见本官,我便当真要治他一个亵渎储君。藐视天威之罪!」
另一边,深夜。
飞鹰再度传信而至。
宁远看完内容,嗤笑一声。
「让老子三天之内去见他?」
「回信,告诉大帅三大主城之外,我正筹备与鞑子决战,此役凶险,眼下抽不开身。」
杨忠忧虑道,「毕竟是太子身边詹事,如今更是朝廷钦派的观军容使。宁老大,我担心……这会授人以柄啊。」
「况且大帅在信中再三嘱咐,这李景琰来边军总营,是为犒赏三军。」
「眼下咱们最缺的就是粮草,若能得些补给,咱们在侧翼与鞑子周旋,底气也更足不是?」
「您看要不……」
「杨忠,杨千户,」宁远打断他,语气很冷,也很失望。
「若咱没记错,你当初是因看不惯边军也搞官场那套,才带著兄弟们逃出来的。」
「如今我让你做了麾下轻骑参军,你……似乎忘了本?」
杨忠一怔,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抬头时眼眶已红。
「宁老大!旁人怎么说我都可以,您怎能如此想我?」
「我这么做,是为您的前程,为大局著想啊!」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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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冷笑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冰冷地看著杨忠,「我若为前程,当初就不会离开总营,而该待在里头,任由你们在外自生自灭。」
「我若为前程,当初就不会因提炼精盐之法,冒著风险杀了王氏嫡女,惹下泼天大祸。」
「我若为前程,此刻就不会在这里与你说这些废话,接到飞信便该像条狗一样,赶去巴结那太子身边的詹事!」
「杨忠,难道在你心里,我宁远做这许多,图的当真只是前程二字?」
「这……」杨忠心中愧悔,一时语塞,「宁老大,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忠,」宁远声音低沉下来,
「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你真以为,太子会看得上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南虎将军,专程派人来此犒赏?」
「那您的意思是……」
「在我看来,目的只有一个。」
宁远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夜色。
「他们在说,大干老皇帝和太子,在幽都快顶不住了,这是打算利用我,逼卫猿大帅和李崇山,带著总营精锐回援幽都。」
「也就是说,边界这几十万百姓,连同你我,大干朝廷都要打算放弃了。」
「他们要腾出手来,先镇压那些虎视眈眈的异姓藩王。」
「我等性命在皇权面前,从来就是轻如鸿毛你懂吗?」
至于这詹事打算如何利用自己来敲打卫猿回朝,宁远不敢深想,也不愿说破。
但他清楚一点,若卫猿真带著总营精锐离去,三大主城与宝瓶下州……所有人的性命,都将被宣判死刑。
这些压力,宁远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他不能在此时动摇军心,他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他太需要军心,太需要更多精锐,太需要……那点渺茫却必须抓住的信心了。
「两个多月前,我还觉得大干虽初定,到底有百万雄师底蕴,鞑子虽凶悍,若举国抗衡,未必不能阻其锋芒。」
「如今看来……」宁远自嘲一笑,「灭大干龙运者,从来不是外患,而是内忧。」
「出去吧,杨忠,我脑袋有些疼,累了。」
「宁老大……」杨忠知道错了,眼眶含泪。
他隐约体会到,宁远肩上扛著的,是怎样一副无法想像的重担。
「杨忠,先出去吧,」薛红衣适时走上前,轻声道,「宁远需要静静,他没怪你,毕竟……咱们都是从几百个兄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唉……」杨忠抹了把眼角,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宁远,最终默默退了出去。
院外百米外,王猛、周穷,胡巴等人皆在等候。
他们见杨忠一人出来,神色黯然,众人便已明白了宁远的决定。
周穷叹道,「看来老大是宁可抗旨不遵,也要在接下来这场硬仗上,先断鞑子的粮草了。」
王猛眉头紧锁,侧目看向手中陌刀,目光炯炯,「此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李景琰那厮虽不善兵法,却精通权谋,宁老大那么聪明,岂会不知他此来的真正用意?」
「到底是啥用意?我咋看不明白?」胡巴抓耳挠腮。
王猛苦笑,「恐怕那詹事前来的真正目的,是想让宁老大接任总营主帅之位,把卫猿大帅……替换下来。」
「好让卫大帅能顺理成章地带中原六部精锐,回援朝廷。」
「好事啊!」胡巴大喜,「老大要真当了主帅,那总营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几位兄弟相视一眼,皆是对胡巴的愚蠢感到无奈。
猴子眉头紧皱,「若真如此……那真正制衡鞑子的最后一堵墙,就塌了。」
「这说明朝廷已打算放弃所有人的性命了,对吗?」
王猛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宁家旧院的方向,良久,才喃喃道:
「宁老大承受的,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咱们……就更不能让他失望。」
「这一战若能赢,不说将鞑子彻底打退,至少……能让他们短时间内一蹶不振。」
「必须赢。」
杨忠眼含热泪,斩钉截铁,「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绝不能叫宁老大失望。」
「走,回去继续操练!」
「走!」
一众将领怀揣著报恩之心与决死之志,大步流星,重返村外简陋的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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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