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老一少就这样在书房里聊着，大多时间都是赵老爷子和赵老夫人在说，张辰听。
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哎，你们赶上了好时代啊，没有吃过太多的苦！我们就不一样，别看你曾外公是大将，但是作为他的儿子，我也十七岁就开始参军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怕啊”。
赵老爷子絮絮叨叨的说着当年的事儿，“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扛着枪就往前冲，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嗡嗡的，跟苍蝇似的。身边的战友，前一秒还在跟你说话，后一秒就倒下了。有时候仗打完了，清点人数，一个连剩下不到一个排。”
“那年在北方战场，零下四十度，枪栓都冻住了。战士们趴在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天，起来的时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有的人趴下去，就再也没起来。不是被炮弹打中的，是冻死的。”
赵老夫人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有插话，因为她也是当年的亲身经历者。
张辰听着赵老爷子的叙说，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也不禁让人胆寒。
“后来搞两弹一星，条件比打仗好不了多少。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风沙大得能把帐篷掀翻，一觉醒来，被子上全是沙子。喝水？苦咸水，喝一口能苦一整天。冬天冷得呵气成冰，夏天热得能把鸡蛋晒熟。我们那一代人，什么都没有，硬是靠算盘打出了原子弹。”
他看了张辰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学的那些数学公式，在戈壁滩上用得上。我们那时候没有计算机，看着那群专家们算一个数据要好几天，算错了从头再来。现在好了，你们这一代人，不用再受那种苦了。”
赵老夫人在旁边插了一句：“他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回来探亲，我差点没认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都是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挖煤去了呢！”
赵老爷子继续道：“你学的这些东西，将来用得上。国家需要你们这些学数学的，不是让你去戈壁滩吃沙子，是让你把咱们国家的东西搞上去，不再受制于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但张辰听得出来，那是一个老人把自己没做完的事，交到了他手里。
聊了一会儿，张辰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姜月打过来的，瞬间想起这个点自己应该早就上了火车。
可自己决定留着京都的事儿还没有还没有跟江州那边说呢，于是跟赵老爷子说道：“外公，我留着京都的事儿还没有跟我们学校说呢，他们打电话过来问了！”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接吧，跟他们说清楚！”
张辰站起来走到窗边，接通了姜月的电话。
“张辰？你上车了？几点到？”，姜月的声音里带着笑。
“姜老师，忘了跟您说了，我没上车，不回江州了~~”，张辰顿了一下，“我外公家在京都，决定留在这边读书。学校的事，可能要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了！”
姜月一怔，问道：“你外公？什么时候的事？”
“说来话长~~，回头有时间，我再跟您细说。姜老师，这事儿还得多麻烦您了！”
姜月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行，学校这边的事我帮你办，你在那边好好的！”
“谢谢姜老师！！”
挂了电话，张辰想了想，又翻到李长河的号码，电话刚一接通，李长河的大嗓门就率先开口了，“小辰？你上车了吧？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长河哥，我没上车！！我不回去了！”张辰道。
李长河一愣，连忙问道：“啥？怎么回事？”
“我外公家在京都，我决定留在京都读书了！”
“你外公？赵姨的爸妈？？”
“对！”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那边对你好吗？”
张辰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新羽绒服，嘴角牵起一抹微笑：“挺好的！！”
“行吧，你决定了好了就行，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好，你也是，好好复习，争取考到京都来！”
李长河苦笑一声，勉强道：“你可真看得起我，行吧，我努力，争取考到京都！”
“嗯。”
挂了电话，张辰方才放下心来，江州的事儿算是安排好了，自己也能安心的在京都读书了。
江州这边，李长河挂了电话，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放学铃早就响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出了校门，往张家走。
他进门的时候，张建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赵慧娟在旁边织毛衣，现在织毛衣已经成了赵慧娟最大的爱好。
张文丽要比自己回来的早，这会儿已经窝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了。
“张叔，赵姨~~”，李长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有心事？”
李长河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小辰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慌乱。
“小辰留在京都了~~”，李长河道，“他外公家找到他了，让他留下来读书。他……答应了。”
“他外公？岳父！！”，张建国声音发紧，一抹苦涩涌上心头，“小辰认他们了？”
“嗯，听小辰的语气，对他应该挺好的！！”，李长河道。
赵慧娟的手开始发抖，神情恍惚，“小辰他认他们了~~，为什么不认我们啊！！”。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确认一般，又问了一句：“他……认了？”
李长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着头。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脸上的痛苦蔓延。
赵慧娟口中则不断地呢喃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张文丽站起来，捡起掉落在地毛线针，放在赵慧娟手边，轻声的安抚着。
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赵慧娟精神时不时的恍惚，没人刺激时还好。如今听到张辰认下外公一家，但是却不认自己的父母，赵慧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妈~~”，张文丽担心的喊了一声。
赵慧娟缓缓的转头看向张文丽，双手颤抖着握住张文丽的手。
“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张文丽看着赵慧娟双眼迷茫的样子，惊呼道。
张建国被张文丽的声音惊醒，连忙看向赵慧娟，见赵慧娟正迷茫的看向张文丽，心头也是一惊。
张建国连忙抱过赵慧娟，轻声的安抚着，“老婆，不怕，不怕，没事儿，小辰能认下岳父他们，将来也会认我们的，我们慢慢等，不急，不急！！”
听着张建国的安抚。赵慧娟的眼神清明了几分，她抓着张建国的手臂，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建国，小辰会认我们吗？他会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建国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会的，会的！”，他的声音很稳，既是在安慰妻子，也是在安慰自己，“他连岳父岳母都认了，迟早也会认我们的。我们慢慢等，不急。”
赵慧娟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她把脸埋在张建国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建国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
张文丽站在旁边，看着父母这个样子，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要问问张辰的近况，但是见母亲的样子，她也不敢继续开口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赵慧娟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慧娟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她从张建国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着张建国，声音有些哑：“建国，我想见小辰。我想去看看他！”
张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看着赵慧娟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渴望。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张辰不想见他们，见了面只会让事情更糟。可是看着赵慧娟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
“等过一阵子吧~~”，他说，声音发涩，“等孩子安顿下来，我们再去看他！”
赵慧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张建国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还在抖，手指还攥着张建国的衣角，没有松开。
张文丽走过去，在赵慧娟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妈，小辰会回来的！”。
赵慧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张文丽的手。
李长河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建国和赵慧娟的样子，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张文慧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让她脚步一顿。赵慧娟靠在张建国怀里，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张文丽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张文慧放下包，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李长河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长河站起来，走到张文慧面前，压低声音：“文慧姐，你跟我来一下。”
张文慧跟着他上了楼，走进书房。李长河关上门，把张辰留在京都、认了赵家的事说了一遍。
张文慧听完很是惊讶，没想到张辰会认外公一家。
她原以为张辰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对亲情早已不再抱有期望，如今看来，他对亲情并未完全失望，只是伪装的好，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