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个月过去。
张辰和钱瑾姝把全部精力都扑在湍流模型上。
张辰从钱老那篇内部报告里提炼出核心思路——用双参数逻辑斯蒂函数连接层流和湍流的摩擦系数，横坐标换成雷诺数，再引入压力比作为第二个自变量。
钱瑾姝把二维桥函数的表达式推导得严丝合缝，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前两周并不顺利。第一次拟合出来的偏差百分之八，第二次百分之六，第三次百分之五。张辰没有急着调参数，而是回头检查了数据来源。
之前跟孙总工要的风洞数据中有两组工况的雷诺数范围重叠，但结果却对不上。
“数据不一致。”张辰把钱瑾姝叫过来看，“这两组工况的来流条件几乎一样，但摩擦系数差了百分之十二。一定是某个边界条件没控制好。”
钱瑾姝翻开原始数据文档，对比了半天，“第二组的风洞模型有轻微的表面粗糙度变化，报告里备注了，但没纳入修正。”
张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因素，重新拟合时加了一个修正项，偏差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
张辰把二维桥函数嵌进全流程，跑了一组高马赫数工况。程序跑了四十分钟，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钱瑾姝凑过来，也愣住了。
“热流峰值比之前的基线……降了多少？”她的声音有点不太确定。
“百分之二十三。”张辰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射程增了百分之十八。速度……最高速度点从十二马赫推到了十五马赫。”
钱瑾姝没说话，把结果又复核了一遍。数据没错。
张辰靠神情激动的看着钱瑾姝，道：“十五马赫！！钱爷爷之前说的‘不仅限于低马赫’，我们做到了。”
钱瑾姝压着上弯的嘴角，道：“先别高兴太早。明天用另外两组工况验证一下，看是不是过拟合了。”
第二天，两人跑了不同来流条件下的两组工况。结果稳定，偏差都在百分之三以内。张辰又把克努森数的范围外推了一倍，曲线依然光滑，没有发散。
“泛化性没问题。”张辰把结果存好，合上电脑。“可以报给周哥了。”
周五上午，周明看了报告，没说话，拿着报告直接上楼。
下午，总师亲自来了办公室。
总师站在张辰身后，让他把高马赫数工况的结果重新跑一遍。张辰照做，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总师盯着最后的速度峰值，沉默了几秒。
“十五马赫。你确定没有算错？”
张辰把验证数据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指给总师看。泛化性验证、外推验证、不同工况的对比，全部在。
总师直起身，看了张辰一眼，又看了看钱瑾姝。
“报告我带走。明天，军方的人会来。”
张辰愣了一下，“军方？”
“你们这个项目的应用背景，本来就是军方。”总师把报告夹在胳膊下，“桥函数的泛化性做得太好，总装那边已经关注到了。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你们两个准备一下。”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里多了三个穿军装的人。领头的姓罗，大校军衔，五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摊着张辰的报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桥函数模块，是你们两个做的？”罗大校开门见山。
“是。”张辰道。
“推导过程，讲一遍。”
张辰站到白板前，拿起笔。他没有翻PPT，没有看笔记本，从克努森数的定义开始，讲到自由分子流和连续流的极限，讲到桥函数的边界条件，讲到为什么要用双参数逻辑斯蒂而不是双曲正切。最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完整的表达式。
罗大校盯着白板看了十几秒，转过头看了总师一眼，“这孩子多大了？”
“十六。”总师道。
罗大校短暂的惊讶了一下，随后起身，跟张辰握了一下手，感叹道：“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后续的应用验证，总装会派人和你们对接。模块如果过关，会进入工程样机阶段。”
军方人走后，张辰和钱瑾姝对视一眼，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周五下午，钱家书房里。
张辰和钱瑾姝坐在钱文忠对面。钱文忠戴着老花镜，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摘下眼镜，合上笔记本。
“军方的人见过了？”
“见过了。罗大校说后续会派人对接收。”
钱文忠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辰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钱瑾姝。
“你们俩，从今天起，不用每周来上课了。”
张辰怔了怔，连忙道：“钱爷爷...”。
话还没说完，便被钱老打断，“该讲的基础都讲完了，该教的也教完了。湍流模型能做到十五马赫，我当年带的那批博士生，没一个做到的。你们已经可以独立带项目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辰和钱瑾姝两人手都在轻微的颤抖，和钱老上课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很少这么正面的夸两人。
“钱爷爷，我们——”
“行了~~”，钱文忠摆摆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有问题随时来，没事就不用来了。你们忙你们的。”
离开钱家后，张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既有满足又有感激，更多的则是不舍。
从钱老家回来之后的几天，张辰和钱瑾姝没闲着。
军方对接的人还没到，总师让他们先把湍流模型的文档写完整，把十五马赫工况的所有验证数据整理成册。张辰每天泡在办公室，早出晚归，连日期都懒得看。
周三中午，两人正在食堂吃饭。张辰扒了一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几号？”
钱瑾姝恍然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六月三号。”
张辰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六月三号。高考是六月七号。
“怎么了？”钱瑾姝问道。
“马上要高考了~~”，张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不到两分钟，一份午餐被他风卷残云般吃完。
“你先吃，我去打个电话。”
张辰拿起手机走出食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拨了李长河的号码。
“小辰？”，李长河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这会儿怎么有空打电话了？”
“最近太忙，都忘了时间，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电话那头的李长河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刚从火星回来似的。六月七号，还有四天。”
张辰：“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次模拟考六百三，老师说江大稳了。”
“那就好，考试的时候别紧张，以你的底子说不定还能超常发挥！”
“哈哈，借你吉言了。你呢？你那边项目怎么样了？”
张辰想了想，道：“进展还不错，钱老说我们可以独立带项目了”
“行啊，不愧是我弟，就是牛！！！”
“行了，别扯淡了，好好准备考试吧，我在京都遥祝你金榜题名！！”，张辰笑道。
“得嘞！！”
李长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抬头，张文丽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是小辰吗？”她问。
李长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文丽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抱枕搂在怀里。她没看李长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说什么了？”
“问了问我复习得怎么样，说别紧张。”李长河声音轻了一些，“他还说，在京都遥祝我金榜题名。”
张文丽嘴角动了一下，“他倒是有心。长河哥，你说他怎么就不给我打电话呢？从认他到现在，他就主动给我打过一次。”
李长河张了张嘴，想说“小辰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文丽不是三岁小孩，这话骗不了她。
果然，张文丽自己接上了。“不用安慰我。”她低下头，手指在抱枕的边角上反复摩挲，“其实我知道。自从那天晚上那件事以后，小辰就再也不会跟之前一样对我了。是我糊涂，不怪他。”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李长河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张文丽也没再说话。她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文慧和张建国回来时，正看到张文丽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的目光在李长河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李长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张文慧直接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马上考试了。”
张建国在旁边坐下，开口道：“紧张正常。你模拟考七百多分，怕什么？正常发挥就行。”
“嗯。”张文丽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张文慧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说谎，于是转头问向李长河：“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长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道：“因为小辰没有给她打电话。”
张文慧愣了一下，看了张文丽一眼，没说话。
张建国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张文丽把抱枕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事，我就是……有点想他。”
张文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问。
张建国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长河，下次打电话，跟小辰说……文丽后天考试。他恨我们不怪他，但文丽和文慧毕竟是他亲姐姐，没有伤害过他...”.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但李长河知道了什么意思，于是应道：“知道了，张叔。”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