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全系统联调在测试大厅如期开始。
全系统联调在实验楼最大的测试大厅进行。大厅里温度压得很低，设备散热的风扇嗡嗡响，靠墙一排机柜，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着绿色。操控台前，三台显示器并排，键盘和鼠标摆得整整齐齐。
王总工已经到了，站在操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刘铭在检查设备连接，看到张辰和钱瑾姝进来，点了点头。
评审组的人陆续到了——张总工、李总师、陈主任，赵老和孙老坐在后排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眼镜。罗大校最后进来，军帽放在桌角，站在操控台旁边。
王总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准备。”
张辰坐到操控台前，刘铭在旁边的终端上敲着键盘，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湍流模型模块加载。”张辰道。
“已加载。”刘铭回应。
“接口数据校验。”
“校验通过。”
九点整，第一组工况启动。
屏幕上数据飞速跳动，张辰盯着速度曲线，钱瑾姝盯着数据列表，刘铭盯着日志窗口。谁都没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设备风扇的嗡鸣。
五分钟后，第一组工况跑完。张辰翻到结果页，速度峰值——十八点零五。曲线光滑，从头到尾没有毛刺。热流分布与理论值偏差千分之三。
王总工在清单上打了个勾，“第二组。”
第二组是极端工况，来流条件直接跳到二十公里高度、五马赫。
张辰心里知道模型不会发散，但手指还是按在鼠标上，随时准备中断。曲线从重构开始，不到零点三秒就稳定了，十八点零四，热流偏差千分之六。
“第三组，泛化性工况。”
第三组是张辰和钱瑾姝最熟悉的那组，工况范围比军方要求大一倍。程序跑了八分钟，速度峰值十八点零六，最低十八点零四，均值十八点零五。曲线从头到尾，一条直线。
王总工合上清单，“全系统联调通过，项目正式转入工程样机阶段。”
陈主任走到操控台前，把实时平台的时序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峰值一点七秒，平均一点五秒。比上次还好。”
其他人也都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曲线，点了点头，“确实！！”。
孙老伸手拍了拍张辰的肩膀，“理论算得准，不等于实物飞得好。下一步更难，你们要有准备。”
“谢谢孙老。”
孙老摆了摆手，走了。
测试大厅里只剩下王总工、刘铭、张辰和钱瑾姝。
王总工道：“工程样机阶段，模型要写入飞控计算机，在真实的硬件上跑。你们的模型在仿真平台上跑得顺，但飞控计算机的主频只有你们工作站的三分之一，内存只有四分之一。
所有的时间约束、所有的接口协议、所有的极端工况，都要在实物上重新验证一遍，下午，飞控计算机到位。”
下午两点，刘铭和两个技术员抬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进了实验室。
盒子不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但很沉。
刘铭把它放在测试台上，打开盖子。里面的电路板密密麻麻，芯片上印着型号，焊点光亮。
这是导弹的飞控计算机，世界上最小的超音速飞控系统之一，每秒运算上亿次，功耗不到二十瓦。
张辰看着那块电路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散热片，凉的。
“烧录吧。”张辰道。
刘铭把模型代码拷贝到烧录器上，连接到飞控计算机的调试接口。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张辰盯着屏幕，加载完成。
刘铭按下启动键，程序瞬间崩溃了。
“怎么回事？”，刘铭疑惑道。
张辰盯着崩溃日志，钱瑾姝在旁边翻硬件手册。
“不是算法的问题，是硬件算力不够。飞控计算机的主频太低，内存太小，模型跑不起来！”，张辰沉声道。
“步长放宽？”钱瑾姝建议道。
“放宽精度会掉。”
“那把插值表的计算从实时改成预先生成，存到闪存里，调用时直接读。”
张辰想了想，改了代码。晚上加班，刘铭把新版本烧录进去，跑了一组最简单的工况。
程序终于是跑通了，但速度掉到十七点九。精度换效率，效率换实时，天平两头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陈主任就过来了。
陈主任看了看硬件架构，道：“把模型拆成两个模块，一个跑在飞控计算机的主核上，一个跑在备用核上，双核并行，是否可行？”。
张辰想了想，道：“理论上没问题，我先调整一下代码试试！”
张辰花了一整个上午拆分代码，钱瑾姝重新校对了接口数据。下午再跑，速度回来一些，十八点零三，但两个核之间的数据交换有延迟，控制指令晚了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导弹能偏出去十几米！！”，刘铭道。
“把通信协议从TCP改成UDP，丢包重传取消，实时性优先，看看这样行不行！”，张辰道。
“丢包怎么办？”
“我们的数据是连续的，丢一帧用上一帧代替，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陈主任和刘铭对视了一眼，点了头。改完再跑，延迟降到零点零一毫秒，可以接受。
“继续进行多组调试，看看是否存在偏差！”，陈主任道。
张辰点点头，又继续跑了几组测试，“嗯？？不对！！”。
“怎么了？”，陈主任问道。
“发动机的实测数据和模型输出有偏差，虽然不是大偏差，但仍然存在。速度稳定在十八点零二到十八点零六之间跳，不像仿真那么稳了！”，张辰道。
张辰把实测数据调出来，和钱瑾姝一条一条地对。热流曲线的峰值位置对了，但幅值高了百分之二。
“壁面温度修正因子？”，张辰疑惑道。
“实测壁温比理论值高了五十度~~”，钱瑾姝指着数据，“粗糙度，真实弹体的加工精度和仿真假设不一样。”
张辰把粗糙度参数从零点三微米调到零点三五，重新跑仿真，偏差从百分之二降到百分之一点二。还不够。调到零点三八，偏差百分之零点八。和实测数据比对，吻合了。
张辰长舒了一口气，他之前想到了，真机可能会出现微小的偏差，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会出现这么多问题，好在都不是大问题，也都顺利解决了。
“很好！！”，陈主任拍了拍手道：“把记录整理好，后天开始进行试车！”
试车那天，所有人都到了现场。
试车台在实验楼后面，防爆玻璃后面是巨大的钢架结构，中间竖着一台银白色的发动机，喷口朝下，周围布满了传感器。
张辰和钱瑾姝坐在操控台前，刘铭盯着数据看板。
“冷态通过。”刘铭对着对讲机道，“准备点火。”
发动机点火的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嘶叫，穿透防爆玻璃，震得人胸腔发闷。
白色的火焰从喷口喷射而出，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张辰盯着速度曲线，从零往上冲，零点五马赫、一点五马赫、三马赫，一阶一阶地跳。热流曲线跟着往上爬，壁温从二十度飙到一千度、两千度。
钱瑾姝的手搭在张辰椅背上，指甲却已掐进皮面里。
八马赫。
十马赫。
十二马赫。
十五马赫。
曲线没有毛刺，没有振荡，一路平滑地往上走。
十七马赫。
十八马赫。
十八点零三。
十八点零四。
十八点零五。
发动机熄火了，嘶叫声消失，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和空调的低沉声响。
刘铭盯着数据，“最高速度十八点零五。热流峰值偏差百分之零点三。”
王总工走到操控台前，看了一眼数据，“试车通过，工程样机阶段完成。你们的模型，从今天起，正式写入飞控计算机！！！”
他转过身，伸出手，张辰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
王总工道：“你们很好，以后高超音速导弹的核心里，有了你们的名字！”。
陈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张辰的肩膀，“双核并行那个方案，回头写个总结报告，发我一份。”
刘铭把数据存好，合上电脑，冲张辰竖了个大拇指，也跟着众人一起出了房间。
测试大厅里只剩下张辰和钱瑾姝。张辰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屏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系统回到了待机界面，十八点零五的那行数据早就被新的日志顶了上去。
但他知道那行数在日志里，永远在。
“写入飞控计算机了！！”钱瑾姝神情激动。
“是！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以后这颗导弹的脑子，就是咱们的模型。”
张辰没接话，转过身，看着钱瑾姝，两人无声的对视着，随即一抹微笑，从两人面上展现。
“将来，落到敌人脑袋上的导弹，会有咱俩名字！！”张辰道。
“嗯！！！”，钱瑾姝重重的点头。
“走吧，庆祝一番！！”
两人出了测试大厅。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出了大楼，戈壁上的风迎面扑来。钱瑾姝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冯哥，先去食堂打点饭菜，顺便弄点酒，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们小酌一番！！”，张辰笑道。
“呃~~~，你们俩还是未成年，能喝酒吗？？”，吕梁犹豫了下说道。
张辰一拍脑门，“忘了这茬了！！”，随后看向钱瑾姝问道：“咱们能喝酒吗？”
“咱俩和两瓶啤的吧，冯哥和吕哥他们俩一人一瓶白酒！”，钱瑾姝直接定调。
“行，听你的！冯哥，出发！！”
冯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动车子。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