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提交上去后,连着五天都没有动静。
张辰照常去实验室,把十八点零五的代码又跑了几遍。每一遍跑出来的速度峰值都钉在十八点零五上,小数点后第二位从四到六之间跳,但均值稳在十八点零五。钱瑾姝把三组泛化性工况的曲线叠在一起,重合度高得像复印。
第六天下午,韩少校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王总工主持,评审组九个人。”他看着张辰和钱瑾姝,“气动组的张总工、总体部的李总师、控制室的陈主任、两位顾问——赵老和孙老,还有军方代表罗大校、我们基地的刘铭,加上王总工自己。你们俩谁讲?”
“我讲。”张辰道。
“行,钱瑾姝负责补充和数据质证。”韩少校看了钱瑾姝一眼道。
“没问题。”钱瑾姝应声答道。
韩少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瑾姝低头翻着文档,道:“今晚把PPT再过一遍,我帮你模拟提问。”
“好。”
晚上,两人在钱瑾姝的房间里,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钱瑾姝的问题比评审组可能问的还刁钻,张辰一个一个答,答不上来的当场算。弄到十一点,才各自回房。
第二天早上,张辰和钱瑾姝两人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出门的时候见张辰衣领没有弄好,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到了实验楼下,张辰和钱瑾姝直接去了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仪。
长条桌两边摆着十把椅子,桌上放着铭牌。王总工居中,左右依次是:张总工、李总师、陈主任、赵老、孙老、罗大校、刘铭。还有两个空位是给张辰和钱瑾姝的。
张辰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他则站到台前,翻开手里的那沓报告。
九点整,人陆续到了。王总工坐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见人来全了,开口道。
“今天这个会,不用我多介绍。湍流模型优化方案能不能上实物,请各位专家把关。张辰,开始吧。”
张辰按了一下翻页笔。第一页,原始曲线,十七点六马赫,毛刺在转捩区。
“这是优化前的工况。近壁面分辨率不够,毛刺出现在边界层转捩区。”
第二页,十八点零五马赫的曲线,从头到尾光滑,“步长分布改成对数形式,近壁面加密,远场稀疏。计算量只增加了百分之八,速度从十五提到了十八点零五,比军方指标高三点零五马赫。”
第三页,三组验证工况的对比曲线,最高十八点零六,最低十八点零四,误差百分之零点一以内。
“所有工况的最终速度都稳定在十八点零五,没有上下浮动。重复验证十二次,每次均值都是十八点零五。”
第四页,泛化性验证。工况范围比军方要求大一倍,速度峰值从十七点九八到十八点一之间,均值仍落在十八点零五。
讲完后,张辰合上翻页笔,等待众人的提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气动组的张总工第一个开口,他是搞空气动力学出身,问的问题直指要害。
“你们的热流分布和风洞实验对过吗?误差多少?”
“对过。三组工况,峰值热流最大偏差百分之一点七,位置偏差在转捩区后移了不到百分之一弦长。”张辰翻到第五页,把实验数据曲线和仿真曲线叠在一起。
“红色是实验数据,蓝色是我们的计算结果。转捩区之前完全重合,转捩区之后最大偏差出现在激波入射点下游,百分之一点七。”
张总工又看了一眼曲线,“百分之一点七,在工程允许范围内,转捩区后移,你们分析过原因吗?”
“分析过。壁面粗糙度的影响,我们的模型用的是等效砂粒粗糙度,实测数据表明真实弹体的表面光洁度比风洞模型高一个等级,所以转捩区后移。”张辰翻开报告附录,翻到第五页。“附录里有详细的修正曲线。”
张总工点了点头,“我没什么问题了。”
总体部的李总师推了推眼镜,接过话。
“你们的模型是基于现有弹体外形。但下个批次方案有改动,进气道从腹部改到两侧。模型还能不能用?”
“能。模型用的是壁面距离归一化的壁函数,对几何外形不敏感。我们专门跑过验证——把进气道位置从腹部挪到两侧,热流分布变化小于百分之二点三。”
张辰翻到第六页,把对比曲线调出来,“况且,进气道改动只影响压力场分布,我们的壁函数用的是壁面律,只要边界层厚度不出现量级变化,模型不需要重新标定。”
李总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边界层厚度变化多少算量级?”
“十倍。实测数据是改变不到两倍。”
李总师没再问了。
控制室的陈主任放下手中的笔,他是搞控制系统出身,关心的是实时性和稳定性。
“实时平台上的计算效率,你们给了数据,峰值一点八秒,平均一点六秒。但我关心的是极端工况下的数值稳定性。来流条件大幅度跳变,比如从低空低速突然转到高空高速,你们的模型会不会发散?”
张辰翻到第七页,把极端工况的测试日志调出来。
“我们跑了三十组跳变工况。从海平面零点八马赫直接跳二十公里高度五马赫,再从二十公里跳回海平面。最快的一组跳变,模型在零点三秒内稳定,没有发散。所有工况全部收敛,没有例外。”
“鲁棒性验证做了多少次?”
“一百二十次。每次参数扰动范围百分之五,全部收敛。”
陈主任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说没有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扰动范围百分之五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实测数据中传感器噪声的最大幅值。风洞实验时传感器的误差范围是百分之三,我们取了百分之五的安全系数。”
陈主任放下茶杯,“严谨。我没问题了。”
赵老摘下老花镜,他是材料工艺出身,问的问题不直接,但分量很重。
“你的模型,十八点零五。为什么不是十八?为什么不是十九?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不是我们定的。是模型自己收敛到的。我们把所有可调参数都走到了边界。步长加密到极限,再多一位就会溢出。判据阈值压到最低,再低就会把层流误判为湍流。速度自己停在了十八点零五,不是我们预设的靶标。”
赵老看着他,“也就是说,这是你们模型的极限?”
“是目前这套算法的极限。如果换算法框架,还能往上提。但材料能不能扛住,那是另一个问题。”
赵老转头看了孙老一眼。孙老没说话,但把老花镜戴上了。
孙老接过话,他是总体设计出身,看问题角度不一样。
“生产环节的误差,你考虑过没有?导弹不是实验室做出来的,是工厂批量制造的。发动机推力偏差百分之二,惯导漂移百分之零点一,进气道加工误差零点五毫米。这些不确定因素,你的模型怎么处理?”
张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临场说出来,还是需要措辞严谨。
“模型本身不处理不确定因素。但我们可以提供每个参数的灵敏度解析表达式。比如进气道出口压力偏差百分之一,热流会变化百分之零点七;壁面粗糙度偏差百分之五,速度会掉百分之零点三。把表达式给制造部门,他们就能定出每个工序的公差。”
孙老翻到报告附录,看了几分钟,合上。
“灵敏度推导全在附录里,用的是泛函分析的隐函数定理,每一步都可追溯。”张辰补充了一句。
孙老摘下老花镜,“你这个思路,以前没人做过。做成了,就是行业标准。”
罗大校一直没说话,军帽放在桌角,双手交叉在胸前。等所有人都问完了,他开口了。
“张辰,我问你一个不是技术的问题。”
“您说。”
“你们的模型,如果上到实物,试飞的时候出了问题——不是你们模型的问题,是其他子系统的问题——那时候,你敢不敢坚持说‘不是我们的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张辰看着他,“我会说真话。模型的数据全在,每一步推导都可追溯。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认。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不背。”
罗大校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总工看了看两边,“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表决。同意湍流模型上实物的,请举手。”
九只手举了起来。王总工没有举手,他坐在那里,看着张辰和钱瑾姝。
“十八点零五马赫湍流模型,同意上实物。下周一,全系统联调。”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陈主任看了看钱瑾姝和张辰,“你们的壁函数推导,有时间写个技术报告,发我们控制室一份。”
“好的。”
赵老和孙老走在最后面,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到了门口,孙老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辰一眼。
“小伙子,你那个灵敏度分析的方法,好好整理一下。以后型号研制,这个能省很多事。”
张辰愣了一下,“谢谢孙老。”
孙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总工、刘铭、张辰和钱瑾姝。王总工站起来,走到张辰面前。
“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好。孙老很少夸人,他说‘行业标准’,就是最高的评价。下周一全系统联调。联调通过了,项目正式转入工程样机阶段。”
“好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辰和钱瑾姝两人,张辰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上午的论证很费心神。
钱瑾姝帮他揉着太阳穴道:“走吧,先去吃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