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道：“文芳啊，你看你也说了，那只是梦而已，当不得真，你为什么还会讨厌小辰呢？”
张文芳凄然一笑，“醒来后，我也以为只是梦而已。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也没有太过在意，可是后面发生的事，却在一步步地验证我梦里的内容！”
“都发生了什么事儿？”，赵正国问道。
张文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记忆。
“我出院后，大姐跟家里人说了我受伤的事。妈知道了，但没来看我。她坐在客厅里哭，说都是她的错，说她不配当妈。所有人都去去安慰她，全家人都围着她转。没有人来问我腿还疼不疼，没有人来看我膝盖上的伤口。”
“后来妈经常哭，经常摔东西，我很害怕，就一个人蜷缩在房间里。就连吃饭都没有叫我，好像家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张文芳回想起小时候的那段经历，眼睛通红，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正义的眉头拧着，没有说话。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小辰生下来，当时我满心满脑子都在想着离家出走，不要待在这个家里，甚至都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突然有一天，妈妈说小辰丢了！！”，说到这里，张文芳原本还痛苦的脸上脸上浮现出兴奋，“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坏了，那个抢走全家关注的小孩终于没有了！”
“可没过多长时间，爸妈又抱回一个小孩，当时我很绝望，以为又要回到原来的日子了。但是见到全家只有妈妈对新抱回来的小孩更关爱，其他人完全没有对待小辰那样对待他，我的日子才稍微好了点。”
张文芳说完，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赵正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文芳，可那不是小辰的错，而是是你爸妈的错。”
张文芳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恨我爸妈，因为他们生养我了，所以我只能恨张辰。”
“那你会因为恨小辰，而报复他甚至杀了他吗？小辰说过上一世中的毒，是你给张浩提供的，由张浩实施的！”，赵正义问道。
张文芳摇了摇头，“我是恨他，我可以骂他，打他，但不会杀他，我的原则和底线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儿！”
“那你以后会和小辰缓和关系吗？”，赵正国问道。
“不会，这辈子都不会，除非我死！”，张文芳决然的摇着头。
“你不需要这么极端，这一切并不是小辰的错。”，赵老爷子劝道。
“怎么就不是他的错了，梦里因为他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凭什么我要原谅他！”，张文芳愤恨道。
“你梦里自杀，难道不是因为你父母偏心，你心志不坚吗？”，赵正义忍不住说道。
“二舅，说这话你信么。我自杀的时候，才16岁，对于一个16岁的孩子，你跟我谈心志坚定！！我那时还未成年，对于未成年来说，父母就是她的天。可就是因为张辰的存在，她的天没有，笼罩在头顶的永远都是漆黑如墨的乌云。从6岁到16岁，整整十年的时间，一直都活在乌云笼罩下。你还想让我如何心智坚定！！！”，张文芳漆黑的美眸中散发着浓浓的恨意。
赵正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如果是个男孩子可能还能忍下去，但是一个女孩，从6岁到16岁，没有得到过家人的关爱，没当场崩溃就很难得了，何况张文芳整整忍受了十年呢。
三人沉默的对视一眼，赵老爷子张口问道：“那张浩呢，你怎么看？”
张文芳撇了撇嘴，冷哼道：“哼，一个徒有野心，但却无能的废物罢了。他若只是让家人厌恶张辰倒也罢了，但是他却想要张辰的命。我不是傻子，他无非是觊觎家里的财产，认为张辰挡了他的路，所以他才下死手。今天他敢对张辰下死手，明天就敢对我下死手，这样的人留着只会带来危险，毫无其他用处！”
众人舒了一口气，他们是真怕张文芳是非不分，如今看来，张文芳还是明事理的。
张文芳走后，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缓缓的闭上眼，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正国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爸，您怎么看？”
赵老爷子睁开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们信吗？重生的事？”
赵正义摇了摇头：“太扯了。但小辰说的那些，不像编的。文芳说的那些，也不像编的。慧娟说的，也不像编的。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都觉得自己经历了那些事。”
赵正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分析：“慧娟的问题，不在重生。她当年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嫁到江州，身边没个娘家人。前头连生了三个女儿，婆家那边什么脸色，不用想也知道。怀小辰的时候，她心里压力能不大吗？人在那种情况下，精神绷得太紧，就容易出问题。她说的那些，什么全家被小辰害死，什么跳楼，都是影像，但在她心里，那就是真的。”
赵正义皱着眉头：“你是说，她是因为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不是幻觉，是把心里的恐惧当成了记忆。”赵正国道，“她怕小辰被惯坏，怕全家出事，怕来怕去，就在脑子里形成了那些画面。时间长了，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怕出来的。”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正国继续说：“文芳的问题，跟慧娟不一样。她六岁被碎片划伤，发高烧，脑子里出现那些画面——全家只关注小辰，没人管她。那是高烧烧出来的梦，不是真的。但她醒来以后，现实里发生的事，一步步验证了那个梦。”
赵正义接话：“慧娟天天哭，天天摔东西，全家都围着慧娟转，没人管她。现实的事情和梦中重合，所以她把梦里的画面和现实里的遭遇搅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于是便认定那就是真的。”
赵正国点头：“对。她不是精神有问题，是创伤。从六岁到十六岁，整整十年，没有得到过家人的关爱。一个女孩子，在那个年纪，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关心。她没有，她只能把恨意转到小辰身上，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恨的人。”
赵正义叹了口气：“那孩子，太苦了。”
赵正国又说到张辰：“小辰的问题，跟她们都不一样。他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从小被人欺负。他对亲人是渴望的，但又是恐惧的。渴望有人爱他，又怕被人抛弃。”
“长期在这种纠结的情绪中，让他自然而然的在脑海里产生影像，就是他说的上一世的内容，所以他信以为真，认为回到张家，他真的就会过这样的生活。而恰巧张浩的算计和陷害印证了他的影像，所以他就更坚定了。”
赵老爷子缓缓的点点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三个人，三个问题。慧娟是压力太大，把恐惧当成了记忆。文芳是小时候的创伤跟现实搅在一起，分不清了。小辰是渴望亲人又被亲人伤害，心里那根弦断了。”
赵正国点头：“所以，不能把他们当疯子看。他们不是疯了，是心里压的东西太多，压出了毛病。”
赵正义问：“那怎么办？”
“找心理医生。”赵老爷子道，“不是送去医院，是找最好的心理医生，私下给他们看看。不能明说，更不能把他们叫到一起。”
赵正国点点头：“是得一个一个来。小辰那边，他性子稳，脑子清楚，直接跟他说看病肯定不行。得找个由头，比如带他去见一个搞心理学研究的长辈，聊聊天，不做诊断。”
赵正义问：“慧娟呢？她现在精神就不太好，直接说肯定不行。”
“让你妈去跟她说。”，赵老爷子看了赵正国一眼，“有些话你妈说起来更方便，让她找个借口，说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失眠、焦虑，带她去看看。慧娟这些年没睡好过，应该不会拒绝。”
赵正义又问：“文芳呢？她性子冷，不好接近。”
赵正国想了想：“让赵祯去吧，赵祯和她接触的比较多，他也算合适。就说有个朋友在做青少年心理调查，想找一些经历过家庭变故的年轻人聊聊天，请她帮个忙。她应该不会拒绝。”
赵正义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涩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放下杯子，目光在赵正国和赵正义脸上扫了一圈。
“就这么定了。小辰的事，我来办。慧娟的事，让你们妈去办。文芳的事，让赵祯去办。”顿了顿，“记住，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把他们当病人看。”
赵正国和赵正义同时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投在玻璃上，斑斑驳驳的。
“都是苦命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咱们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心里的结解开。解不开，也要让他们能喘口气。”
赵正国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爸，您别太担心。他们会好起来的。”
赵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赵正义也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去找赵祯，把文芳的事跟他说一下。让他这几天找个机会。”
赵正国说：“我跟妈说慧娟的事。”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办。
两人出了客厅，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赵正国往后院走，赵正义去找赵祯。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丫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