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赵正义却是相当难熬，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赵祯说的那些内容，每想一次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七点，时间还早。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从市区到玉泉山，开车四十多分钟。
赵正义把车停在赵家老宅门口，小周迎上来，敬了个礼。赵正义点了点头，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着。走廊里的灯亮着，昏昏黄黄。
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集训队的合影，照片上张辰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赵正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赵正义推门进去，在老爷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这么晚了，有事？”
赵正义沉默了一下，他开了四十多分钟的车，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现在坐在老爷子面前，他反而不急了。
“爸，我跟您说个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赵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赵正义是军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很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吧。”
赵正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赵祯在江州军演的时候，查了一些事，关于张辰的。”
赵老爷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关于他小时候的事。”赵正义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不在张家长大，慧娟在他刚出生两个月就把他送走了。然后慧娟又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叫张浩！！”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赵老爷子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随即又被痛苦取代，“她。。她这是要干什么？？”，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也不知道，这个没有调查出来~~，小辰从小吃了不少的苦，哎！！！他在孤儿院待了十五年！！”赵正义继续说，“后来张家找到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了当年是慧娟主动遗弃的，所以跟慧娟他们闹得很僵。”
“也就是张家刚找到他不久，慧娟的养子就开始对小辰下手，第一次被他侥幸躲过去了，第二次是他孤儿院的哥哥李长河帮他躲过一劫。”
“但是也因此彻底惹怒了他，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只知道很血腥！！从那天之后，张浩就被收监判刑了！！”
赵老爷子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也就是赵祯刚刚去江州不长时间”，赵正义道。
赵老爷子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赵正义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赵老爷子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后来呢？”老爷子问道。
“小辰再也没有回过张家，应该是以后也不会回去了！！”
赵老爷子没有再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祯在江州的时候让人查的。”赵正义道，“查了一个多月，陆陆续续查到的。有些事……不太好，我没跟您细说。”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知道赵正义的脾气，不细说，就是不想让他难受。
但他活了八十七年，什么没经历过？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挡着。
“他都经历了什么？”赵老爷子问，声音硬了一些。
赵正义沉默了一下。他不想说，但老爷子问了，他不能说谎。
“孤儿院的日子不好过。孩子多，照顾不过来，吃的穿的都紧巴巴的~~”赵正义尽量捡好的说，“后来张家找到他，但他跟张家的关系不好，没回去。他在外面租了房子，自己照顾自己。他学习很拼命，成绩一直很好，省赛第一，全国赛金牌，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赵老爷子听着，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他一个人？”赵老爷子问。
“也不算完全一个人。”赵正义说，“他有个朋友，叫李长河，也是孤儿院长大的，比他大几岁。两个人一直互相照应。”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慧娟去孤儿院去找过他吗？”他问。
赵正义又沉默了一下：“没有。”
赵老爷子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光照着老槐树的一截树干。
“爸。”赵正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告诉您这些，不是想让您怪慧娟。是想让您知道，张辰这些年不容易。他现在在京都集训，明天就要走了。我怕……他因为慧娟的事，不愿意认咱们。”
赵老爷子没有回头。
“您想见他，他未必愿意见咱们。”赵正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管，没有人问。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家亲戚，他心里怎么想，咱们不知道。我今天来跟您说这些，就是想问问您——还想见他吗？”
赵老爷子站了很久。
“见。”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不管他怎么想，我要见他。他怨也好，恨也好，那是我的外孙。这些年他不知道有我们，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及时的知道他的情况，是我们这些亲人不称职，现在知道了，我不能当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赵正义：“让赵祯去接他。别说太多，就说家里长辈想见见他。来不来，看他自己的意思。来了，我好好跟他说；不来，我等。”
赵正义点了点头，道：“行，我让赵祯去接他，那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
“嗯，你查到的那些事，别跟你妈说。”赵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了，受不了。”
赵正义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脑子里全是赵正义刚才说的那些话。
“慧娟在孩子刚出生两个月就把他送走了，又领养了一个孩子！”
这时，赵老夫人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还没睡？”
赵老爷子摇了摇头。
赵老夫人没有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怎么了？”赵老夫人问道。
“刚刚正义来了！”
“说什么了？”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答应过正义，那些事不跟她细说，但她迟早会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说了小辰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哑。
赵老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小辰怎么了？”
赵老爷子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他在孤儿院长大的。慧娟把他送走了，刚出生两个月就送走了。”
赵老夫人愣住了，盯着照片上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慧娟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老爷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慧娟为什么要送走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又收养了一个孤儿？这里面的缘由，正义没查出来，他也猜不透。
“那个孩子在孤儿院待了十五年~~”，赵老爷子安静的说着。
赵老夫人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的外孙，她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过他，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孤儿院里一个人长大的。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过年的时候有没有人陪？
“正义说，他学习很拼命，成绩很好，拿了全国金牌，是个好孩子。”
赵老夫人擦了擦眼泪，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我要见他！！”。
“正义让赵祯去接了。”赵老爷子说，“明天就去。”
赵老夫人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老赵。”她忽然开口。
“嗯？”
“慧娟的事，你别怪自己。”
赵老爷子没有说话。
“咱们当年不同意她嫁，她走了，跟家里断了联系。咱们赌气不去找她，她也不回来。”赵老夫人的声音有些苦涩，“这些年，谁都不肯先低头。现在孩子的苦，咱们也有份。”
赵老爷子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怪过慧娟，怪她任性，怪她不听劝，怪她一走了之。但他也怪自己。怪自己脾气太硬，怪自己不肯先低头，怪自己错过了十五年。
现在知道了孩子的事，他心里更难受了。不是怪慧娟，是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早点去找，怪自己没有早点知道，怪自己让那个孩子在孤儿院里一个人待了那么多年。
“睡吧。”赵老夫人转过身，“明天还要见孩子。”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照片收进抽屉里，跟着赵老夫人出了书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