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张辰便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
下午的火车，时间充裕。他洗漱完，把行李收拾好——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太阳渐渐升高，其他人也陆续起床。离得远的已经出发去了火车站，张辰一一跟众人告别。
钱瑾姝走过来，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一点半的火车，中午吃完饭再走。”
“那上午去干嘛？要不要我带你逛逛？”
张辰有些犹豫：“京都这么大，一上午逛不完吧？”
“想什么呢，肯定不能逛整个京都。这里距离凤凰山不远，咱们可以去那里玩会儿。”
张辰想了想，时间确实还够，便点了头：“行。”
“好嘞，等我去跟我——”钱瑾姝高兴之余险些说漏嘴，连忙改口，“跟钱老师说一声。”
话音未落，一辆军用吉普停到了跟前。张辰有些疑惑，钱瑾姝却一眼认出了车牌，笑着说：“赵二哥来了。”
赵祯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张辰和旁边的钱瑾姝，笑着走过来。
“赵二哥？你怎么来了？”钱瑾姝先开了口。
“来看看你们。”赵祯说着，目光转向张辰，伸出手，“你是小辰吧？我是赵祯。”
张辰愣了一下，伸手握了握：“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在江州就听说了，中考状元，省赛、全国赛双料冠军。”赵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表哥。”
张辰这才反应过来。王妈说过，二舅赵正义有个儿子在部队，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钱瑾姝惊讶地看着张辰：“你是赵爷爷的外孙？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张辰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之前他确实想过被赵家认亲，但那是在张家还会像上一世那样伤害他的前提下。如今张浩已经被送进去了，其他人暂时还没有对他表现出恶意，他对认亲也就没了念想。现在赵祯直接找上门，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认下，会不会逼他认赵慧娟？
赵祯看出他的纠结，温和地说：“小辰，你以前的遭遇，我们不想掺和。今天来，一是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亲人——过去的十五年我们不知情，是我不对。二是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很想见你，让我来接你回家。”
钱瑾姝在一旁听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她从小在赵家串门，两家住得近，她爷爷和赵老爷子是老友，她隔三差五就去赵家。她看着张辰犹豫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
“张辰，我跟赵家认识这么多年。赵爷爷一家人很好，不管是赵爷爷、赵奶奶，还是大伯父和二伯父，人都挺好。”
张辰看着钱瑾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帮赵祯说好话。虽然和钱瑾姝认识才一个月，但也知道她的性格，不会为了劝他而撒谎。
“而且……”钱瑾姝的声音又轻了一些，“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亲人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亲人，是真正把你当家人的那种。”
这句话轻轻落在张辰心上。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钱瑾姝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
张辰抬起头，看着赵祯。赵祯的目光坦荡，没有催促，就那么等着。
“行，我跟你去。”张辰道。
赵祯笑了，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上车吧。”
张辰转头看着钱瑾姝，有些不好意思：“说好去凤凰山的，去不了了。”
钱瑾姝摆了摆手：“没事，你去吧。凤凰山什么时候都能去。”她看了赵祯一眼，又看了张辰一眼，“快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张辰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赵祯发动车子，冲钱瑾姝挥了挥手，吉普车驶出了集训基地的大门。
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路，路边开始出现岗哨。哨兵看到车牌敬了个礼，栏杆升起。张辰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紧张？”赵祯问道。
“没有，就是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赵祯笑了笑，“老爷子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脾气硬，但心不坏。你外婆心软，见了你可能会哭，你别慌。”
张辰嗯了一声。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一栋栋独立的小院，灰砖灰瓦，掩映在松柏之间。赵祯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门开了，他把车开进去，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到了。”
张辰下车，看了看这栋院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石铺地，打扫得很干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门厅里走出来，冲赵祯敬了个礼，又看了张辰一眼。赵祯带着张辰穿过门厅，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擦得发亮。走到书房门口，赵祯敲了两下门，“爷爷，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进来。”
赵祯推开门，侧身让张辰先进去。张辰走进去，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藤椅上。头发全白，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的脸方方正正，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此刻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赵老爷子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张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
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又移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压着什么。
“来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来了就好。”
张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外公？他叫不出口。叫别的？又不知道叫什么。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老爷子没有催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张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赵祯把门带上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老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张辰低头一看，是集训队的合影，自己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外婆说，长得像慧娟。”赵老爷子的声音很轻。
张辰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瘦瘦小小的自己，又看了看赵老爷子。老人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在发抖。
“你这些年……受苦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我们不好。我们不知道。我们要是早点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向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张辰，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他的语气不像是客气，更像是命令。
张辰看着这个老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是他外公，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憋了很久，憋得难受，终于说出来了。
赵老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张辰面前，伸出手。张辰愣了一下，也站起来。
赵老爷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走，去餐厅。你外婆等了好一会儿了。”
餐厅在一进院子的东边，一张圆桌，摆了五六把椅子。
赵老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看到张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手帕掉在了桌上都没顾上捡。
她看着张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像赵老爷子那样坐着等，她直接走了过来，走到张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又移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摸了摸张辰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手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辰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温和，像是一汪水。但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却让他心里微微发酸。
“外婆~”，张辰叫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赵老夫人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把张辰拉进怀里，抱着他，哭出了声。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赵老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拉着张辰的手不放，拉着他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赵老爷子在对面坐下，看了赵老夫人一眼，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等着。
桌子上的菜已经摆好了，菜品很丰盛，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时间做的。
“吃，多吃点~~~”，赵老夫人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张辰碗里，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张辰端起碗，说了声“谢谢”。赵老夫人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一边夹一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冷了，热了都不知道！！”
“外婆，您也吃！！”张辰说道。
赵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好，好，外婆也吃。”她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张辰吃了两碗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赵老夫人又要给他盛第三碗，他摇了摇头：“外婆，吃不下了。”
赵老夫人这才放下碗，满意地看着他。
赵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张辰，忽然开口道：“小辰，来了就不走了，就在外公这里住下吧”。
“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我们不放心，以前是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就不会再让你受苦了！至于你的学业问题，不用担心，京都这边我们会帮你安排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