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推着李长河走出了客厅。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轮椅的轮子压在上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张文慧走在前面带路,推开一楼客房的门,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床头柜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两个杯子,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是张文慧刚才让人准备的。
张辰把李长河推到床边,扶着他坐上去,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到床上,动作很轻,但很快。张文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热水在床头柜上,杯子是干净的,衣服在衣柜里,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晚。有事叫我,我住楼上左手边第二间!”,张文慧道。
张辰背对着她,把李长河的石膏腿垫好,应了一声:“嗯。”
张文慧站了几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辰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床边,看着李长河。李长河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几根青色的胡茬。
张辰把李长河的腿安顿好,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虫鸣声。李长河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了张辰一眼。
“你也歇会儿,今晚折腾得够呛了”,李长河声音有些哑。
张辰摇了摇头:“不困。”
李长河知道劝不动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了。
张辰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还在微微发白,指甲缝里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是张浩的。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压在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张辰站起来,拉开门。
张文慧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她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手里攥着手机。
“小辰,爸让你去客厅,江叔来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李长河的,低声道。
张辰没有问什么,轻轻带上门,跟着她往客厅走。
张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脸色很沉。赵慧娟坐在长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丝巾,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张文丽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脸上还挂着泪痕。张浩不在——不知道是被扶回了房间,还是自己走的。
茶几旁边多了一个人。
江成文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坐在张建国对面。
张辰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江成文看了张辰一眼,又看了看张建国,翻开笔记本。
“齐龙那边,我去问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
张建国盯着他:“他怎么说?”
江成文沉默了一下,合上笔记本。
“不承认,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承认”。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说九月十三号那天晚上他在沐兰会所,有监控,有人证,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说他不认识那个三个人。他说跟小浩只是认识——小浩偶尔带着同学来会所玩,一来二去就熟了,没什么深交。”
江成文顿了顿,看了张辰一眼:“他说他连张辰是谁都不知道。”
赵慧娟的手攥紧了丝巾,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证据呢?”,张辰开口了,声音很平。
江成文看着他:“什么证据?”
“他说不认识那些人,有没有查过他们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社交关系?”
“查了,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跟那三个人有关的通话记录。他的银行账户没有异常流水。他的社会关系里,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他合上笔记本:“他在沐兰会所待了一整晚,有监控为证。他手下的人也都问了,没有人承认跟这件事有关系。”
张辰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所以,他明天还能照常去沐兰会所?”,张辰开口,声音很轻。
江成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证据,不能拿他怎么样。问询结束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建国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就这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沉又硬,“他差点害死我儿子,就这样?”
“老张,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没有证据,我什么都做不了,法律规定——”,江成文的声音有些涩。
“法律?”,张建国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了,“他找了三个不相干的人,安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车祸,查都查不出来——你跟我谈法律?”
“爸!”,张文慧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稳,“先坐下。”
张建国站了几秒,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慢慢坐了回去。他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江成文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看了张建国一眼:“老张,我先走了。案子我会继续盯着,有消息通知你。”
张建国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江成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辰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个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人,在看一个跟他一样无能为力的少年时的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张家人,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所有的疲惫、愤怒和无力都照得清清楚楚。
张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些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压什么。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但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很旺,但被一层薄薄的壳子罩住了,从外面看只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张辰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张文慧:“齐龙现在在沐兰会所?”
张文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在,江叔刚去问过话,他没那么快走。”
张辰点了点头,又问:“家里的保镖在哪儿?”
张建国皱了皱眉:“在后面的值班室。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转过身,看着张建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轻轻地跳。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着每一口气,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
“把他们叫过来!”,张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小辰,你想干什么?”
“叫过来!”,张辰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压着千斤重的东西的声音,“我有事让他们做。”
“小辰”,张文慧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想对齐龙动手?”
张辰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壳子在一点一点地裂。他的目光里有火在烧,有冰在凝,压抑在心底的暴虐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找人撞我~”,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差一点就弄死我了,现在你告诉我——没有证据,他明天照常去沐兰会所喝茶?”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张文慧,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但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平常的事。
“把他绑来,我来问他!!”
赵慧娟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小辰,你不能——”
“你闭嘴!!”,张辰转过头怒吼一声,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壳子已经碎了,露出来的东西又烫又冷,像是烧红的铁浸在冰水里。
赵慧娟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文丽缩在角落里,靠枕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吓得不敢动。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张辰面前。他看着张辰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看了张文慧一眼。
张文慧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看着张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刘师傅他们在值班室,我去叫。”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胸口起伏着,但手指已经不抖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刃上还带着血,但握刀的手稳得像石头。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