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的热浪还没散去，江州一中沉重的铁大门就被几辆挂着京都、申城牌照的轿车顶开了。
校门口的保安老张头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先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上印着“京”字，稳稳当当停在门口。他刚想上前问，又一辆挂着“沪”字的奔驰跟了上来。两辆车下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跟谁说话，拎着公文包就往里走。老张头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的茶杯举了半天，愣是没放下。
校招办的李主任更是手忙脚乱。他刚送走市电视台的记者，一回头，瞧见校长室门口已经扎了堆。
“老李，这是清大招生办的王教授。”李校长指着一位戴银框眼镜、穿藏青色西服的中年人，笑得满脸褶子，声音里都透着得意。
李主任忙不迭地上前递烟：“王教授好，王教授好！”
“烟就不抽了。”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干脆，目光扫了一眼李主任手里的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李主任，咱们直入正题。张辰同学在吗？我们学校可以给出保送生最高规格的待遇。本硕博连读，专业任选，外加五万块的入学奖金。”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似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五万块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李主任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
“嘿，老王，你这胃口不小啊。”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冷笑，带着点嘲讽，“一张嘴就想把人定死？你们清大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大步走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走路带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一步比一步响。京大招生办的陈主任，出了名的抢人狂魔。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每年竞赛季，这位陈主任能把半个中国跑一遍，为的就是抢那几个顶尖的苗子。
“小王，五万块钱就想买个国际金牌苗子？”陈主任走到近前，连个眼神都没给王教授，直接对李校长伸出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李校，我们京大数学系那是国内头一把交椅。这可不是我吹，学科评估A+，连续二十年没掉下来过。张辰只要点头，学校不仅提供全额奖学金，还能安排他大二就进席南华院士的实验室。”
他顿了顿，故意看了王教授一眼，声音又大了几分：“席老您知道吧？那是这次全国赛的审稿人之一。他对张辰的卷子可是赞不绝口，说这孩子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组合数学苗子。”
王教授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主任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他插不上嘴。
两尊大佛在门口互掐，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李校长夹在中间，额头冒汗，但笑得像朵花。他教书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到清大和京大的人为了一个学生抢成这样。
“两位，两位。”他赶紧打圆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孩子还在教室上课呢。要不，咱们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聊？”
“不喝茶！”两人异口同声，“见人！”
此时，高一（一）班的后门。
张辰正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根签字笔。他面前摆着一套《数学学报》，那是姜月特意从市图书馆帮他借出来的。杂志是过刊，页角有些卷了，但里面的文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记号。
“辰哥，外面那帮人真是来抢你的？”胡泉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脸崇拜地看着张辰，“听说清大和京大都开出天价了。五万块啊！你要是去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吧？”
张辰停下笔，嘴角微微翘了翘：“哪有那么夸张。他们抢的是那个金牌，又不是我这个人。”
“那也牛逼啊！”胡泉咋呼着，声音大得前后几排都听见了，“换了我，我肯定选给钱多的那个。五万加五万，妈呀，我能买多少双限量版球鞋！”
“出息。”张辰笑着拍了一下胡泉的后脑勺，力气不大，“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比钱贵。”
胡泉揉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你刚得了两万，你是不缺……我缺啊。”
旁边的几个同学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跟着起哄。
“张辰，你要是去了清华，以后我出去说跟清华的学霸是同学，多有面子！”
“去北大也行啊，北大数学系更牛！”
张辰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嘴角一直翘着。
正说着，姜月快步走进教室。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张辰，眼神里满是欣慰，但也透着股紧迫感。
“张辰，出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校长室那边来了不少人，清大和京大的招生老师都到了。你过去一趟吧。”
张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是迎着姜月的目光笑道，“老师，是不是清大和京大的老师到了？”。
姜月愣了愣，看着张辰，忽然觉得这孩子变了。以前的张辰，总像是个独行侠，话少得让人心慌，眼神里带着防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可现在的张辰，眼神里多了一股子笃定和从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温和、干净。
“是啊。”姜月笑着压低声音，“你小子，现在是香饽饽了。我教书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到清大和京大的人为咱们学校的学生掐起来。待会儿见了人，别紧张。多听听他们给的条件，别急着答应。”
“放心吧，老师。我心里有数。”
胡泉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辰哥加油！别被他们忽悠了！”张辰头也没回，冲他摆了摆手。
校长办公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张辰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李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得合不拢嘴；李主任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根没递出去的烟；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藏青色西服，一个穿深灰色夹克，两个人的眼神都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王教授和陈主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最和蔼的笑容。
“这就是张辰同学吧？果然是一表人才！”王教授抢先开口，几步走到张辰面前，热情地拉住他的手，握了两下，上下打量着，“我是清大招生办的王主任。你那道最小生成树模型的解法，我在京都听几位院士念叨了好几次了。天才之作啊！我们数学系的赵教授看了你的卷子，说你这孩子的直觉，比很多博士生都强。”
陈主任不甘示弱，硬生生挤开王教授，把张辰的手从王教授手里拽出来，自己握了上去。他的力气不小，握得张辰手指都有些发紧。
“张辰同学，我是京大的陈老师。”他笑着说，声音洪亮，“咱们别整那些虚的。京大数学系的氛围最自由，你想研究什么，我们就给你配最牛的导师。代数、数论、几何、分析，四个方向随便挑。而且，席南华院士特别想见你一面。他托我带个话，问你对微分几何有没有兴趣。他说你那道组合题里用到的映射思路，跟微分几何里的一些思想是相通的。”
张辰任由两人拉扯，既没显得局促，也没露出傲慢。他的手被两个人握着，一会儿被拉向左边，一会儿被拉向右边，像是在拔河。他耐心地等两人说完，才温和地笑了一下，把手轻轻抽回来。
“谢谢两位老师的厚爱。”张辰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亮，不急不慢，“其实，能去清大或者京大，都是我的荣幸。不过，我现在才高一。按照竞赛的规矩，我马上要去国家集训队报到了。报到之前就定下来，是不是太急了？”
王教授连忙摆手：“不冲突！不冲突！报到和签约不冲突！”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怕张辰跑了一样，“只要你签了这份意向书，剩下的事情学校全包了。保送手续、档案调动、入学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只管去集训队，好好训练，为国争光。”
陈主任也往前迈了一步，跟王教授并排站着，两个人都盯着张辰，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张辰摇了摇头，目光明亮，带着笑意：“老师，我想在集训队里再多学点东西。那里的同学都是全国各地的顶尖高手，跟他们在一起，我能看到自己的差距。至于选哪所学校，我想等我从京都回来，亲自去两边的校园里走走，看看哪里的图书馆更安静，哪里的学习氛围更浓，哪里更适合我。可以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主任先笑了起来。他指着张辰，对李校长说：“李校，你这学生不得了！有主见，有耐心，不急着做决定，知道给自己留余地。行，这才是做学术的样子！”他的声音里带着赞许，甚至有点羡慕。
王教授也感慨地叹了口气：“确实。现在的孩子，能抵挡住保送和奖金的诱惑，先想着学习的，不多了。我跑了这么多年招生，见过太多孩子一听到保送就签了，根本不管学校适不适合自己。你能这么稳，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行！那我们就等你从集训队凯旋！”
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张辰一一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郑重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