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渡用二十分钟听完录音，此时人僵坐在沙发上已有十分钟。
他微垂脑袋，塌着肩膀，一言不发，一动未动，静静坐在沙发上唯剩一身沉郁低落。
像失恋者，被人抛弃的那种。
看的陆知章怪心疼的，心底隐隐后悔自己做法。
他猜裴青渡应该是被录音里小女儿说的话砸懵了，就像他初听录音时那样。
第一反应是义愤填膺，对陆商，对陆知乔，也对裴青渡。
他们都在欺负自己的宝贝闺女。
待冷静下来慢慢琢磨出不对劲来。
毕竟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陆柠不喜欢陆知乔这个姑姑，更不喜欢陆商这个堂哥。
她不会跟陆商诉说她婚姻里的困惑，也不会在陆知乔面前那般亲昵。
如果这一切成立，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在与他们虚与委蛇周旋。
陆商的野心和陆知乔的算计这些年来早已不是秘密，不过这两人都不足为惧。
他唯一忧心的是陆柠在录音里说的话，她说她在裴青渡那里受了委屈。
尽管他最近看到小两口身影恩爱有加，也保不齐人前恩爱人后离心。
毕竟裴青渡“有前科”。
没敢打电话给小女儿确认，将电话打给了大女儿，陆筝告诉他人家小两口好着呢，让他别瞎操心。
他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心里一直对小女儿结婚之初所受的委屈耿耿于怀，于是他决定吓一吓裴青渡。
让他知道他陆家花一样的女儿，他陆知章的掌心明珠，嫁给他不是去受委屈的。
裴青渡想不明白。
他很困惑。
他一直以为他跟陆柠婚姻甜蜜。
如果说今晚陆知章想让陆柠跟他离婚后嫁沈景安，是朝他兜头泼下一盆冰水的话。
那份长达二十分钟的录音，则是毫无预兆毫不留情直接将他丢进冰窖里。
一瞬间四肢百骸彻骨冰冷。
录音里她对陆商说他对她不好，她随时准备跟他离婚。
对陆知乔说她婚姻不幸福，考虑到陆家利益暂时没离婚。
对另一个女人说：“你该庆幸你不姓陆，要不然跟裴家联姻的人就有可能是你，跟裴青渡站在一起的女人就是你，多不幸！”
跟他结婚到底有多不幸？
还鼓励另一个女人取代她位置，说那样她就能从这段婚姻里毫无负担脱身。
句句重拳，字字扎心。
录音里陆商想让她离婚，陆知乔想让她离婚，现在陆知章也劝他跟她离婚。
而她自己也似乎迫切想离婚。
整个陆家唯一不想他俩离婚的只有她爷爷陆柄添。
而陆柄添不想让两人离婚只因不想陆家利益受损。
他和她的这段婚姻到底有多不受祝福？
“青渡，你刚刚说的喜欢柠柠是真的吗？”
陆知章终究是看不下去他这般颓靡，忍着想告诉他实情的冲动问。
裴青渡缓缓抬眸，黑眸裹着明显疲态，“爸，我从不说无中生有的话，这其中定是有误会，我会跟柠柠沟通清楚。”
他不信两人私下相处的那些甜蜜的瞬间是假的。
他不信她见到他眼底的欢喜是假的。
他不信承在他身下她身体的那些反应是装的。
他不信！
一定是她故意说给陆家那些人听的。
他突然想起温瑾言跟他提过陆家小姑曾在他家说两姐妹坏话。
“爸，我想问一下，柠柠跟小姑关系怎么样？”
“一般。”陆知章实话实说。
录音里她跟陆知乔十分亲昵，在陆知乔提出要跟她合作将陆筝拉下马时，她也并没有跟她翻脸。
她平时有多维护陆筝他知道。
那就说明她录音里的话很多不是出自她本心。
那她说想跟他离婚也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
心里暂且卸下一块巨石，“爸，陆家内部看起来不太和谐，需要我出手吗？”裴青渡问。
“暂时不用，筝筝都不让我参与，她一向心有计较。”
陆知章很满意裴青渡的聪明，看来他已经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更说明他对两人的婚姻是自信且信任的。
“需要我时跟我说。”
“青渡。”陆知章目光诚挚看他，“你跟柠柠谈的时候要委婉点，千万别吓到她。”
“我知道了爸。”
车子驶离陆家，路边停下，裴青渡拨出一长串号码。
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哪位？”
“我。”
那边乐了，“吆，妹夫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猜，不会跟柠柠吵架了想找人诉委屈吧？那你先喊声姐夫来听听。”
“沈景安为什么拒绝婚事？”
那边没听明白，“我哥拒绝婚事？拒绝谁婚事？我哥单身三十二年了，别说未婚妻，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沈陆两家想让沈景安和陆柠联姻，沈景安明明喜欢陆柠为什么会拒绝？”
裴青渡花了些力气才将这些字眼成功挤出胸腔。
化学反应似的，这些字眼落在沈遇耳畔惹的他嗓子眼发涩，好一会才说：“不知道。”
“说！”那边极沉的一个字。
三秒停顿后，“他以为我喜欢陆柠，他想成全我。”
裴青渡手机拿离耳边，目光怔在半空。
沈景安喜欢陆柠，他以为沈遇喜欢陆柠便主动退出，沈遇喜欢陆筝，陆筝跟自己有婚约，沈遇追陆筝，陆筝给了他机会。
他和陆筝的婚约解除，两家爷爷做主让他和陆柠结了婚。
事件一环紧扣一环。
少了哪一环，他和陆柠这辈子都会错过。
后怕的冷汗爬上整个后背。
裴青渡发动车子向仁康医院开去，陆柠今晚值夜班。
停车区将车子停好，正好遇到吃完饭归来的陆柠和古溪。
陆柠看见她眼底惊喜与意外并掺，“你不是说今晚有事吗？”
“事情结束了。”视线停她面上不想放过她的每一个小表情。
她看见他明明那么欢喜，她怎么会想跟他离婚？
一定是她故意说给那些人听的。
一定是！
古溪跟裴青渡打过招呼先上去了，临走嘱咐陆柠，“晚班还早呢，别急着上来。”
晚间暑气并没有因太阳的缺失而消失，空气里浮着热浪，裴青渡拉陆柠坐进车里。
清凉拂身，将人扣紧在怀里，从身到心的舒心。
更多的是安心。
“你晚饭吃了吗？”享受着放松的二人时刻，陆柠视线向上盯着男人黑浓的长长睫毛开口。
“没有，不饿。”
“因为没有我陪你吃饭？一个人吃没胃口？”陆柠逗他。
他垂下的眼睛惯常幽黑，又多了些认真思考的专注。
就显得格外深邃难猜，像很不经逗。
“是。”
他倒是配合她。
夜班十一点半开始，快下班时裴青渡跟她说晚上有事不能跟她一起回家，她正好要值夜班，便也没回家。
古溪夜班这次跟她撞在了一起，天热没胃口，两人便去了附近一家味道不错的粥铺喝粥。
中午陆知乔霸占了她的午休时间，她原本准备喝完粥回来补一觉，好有精力迎接接下来的夜班。
这会车内温度适宜，男人身上淡淡清冽味道像是催眠香，陆柠眼皮渐沉。
“困了？”头顶上方声音低沉飘下。
“嗯。”陆柠摸出手机，“我定个闹钟。”
“不用，我喊你。”
闭眼，弯起唇角，“那你别忘了。”
低笑，“不会忘，我看着你睡。”
陆柠很快意识浅沉入混沌。
只听耳边有声音问她：“那天陆商来找你你是故意说了反话？”
陆柠脑袋迷糊，声音含糊，“嗯，他那人太坏，我不想让他去找你，就说你对我不好，还说你想跟我离婚，对不起啊。”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离婚，对吗？”
他需要反复确认。
他必须反复确认。
他战战兢兢。
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般没自信。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