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站在他们面前，一脸为难，连连摆手。
那汉子也不争辩，只是弯着腰，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林晓薇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怎么了？”江清越问。
“像是过路的。”林晓薇轻声道，“一家四口，带着孩子，想在店里歇脚，孙掌柜大概是没地方了。”
江清越点点头，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
孙掌柜亲自端进来，赔着笑道，“大人、县主，慢用，外头方才有人打搅，实在对不住。”
江清越摆摆手，“无妨。”
孙掌柜退出去，掩上了门。
林明瀚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肯吐出来。
“慢点吃。”林晓薇无奈地给他倒了杯水。
林明瀚咽下去，咂咂嘴，“好吃！”
江清越夹了一块羊排，放到林晓薇碗里。
“尝尝，孙家的羊肉，云州一绝。”
林晓薇咬了一口，确实嫩，火候也足，满口都是肉香。
一家人吃得正香，外头又传来一阵声响。
这回是孩子的哭声，比刚才更大声了，边哭边喊“饿”。
林明瀚停下筷子，竖起耳朵听，“姐姐，那个小孩又哭了。”
林晓薇筷子顿了顿。
江清越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门外，那一家四口还站在那儿。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妇人正蹲着哄他，那汉子和年轻人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孙掌柜已经不在门口了，大概是回了后厨。
江清越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桌边。
“那孩子看着是饿了。”他说。
林晓薇点点头，想了想，叫来小二。
“方才门口那家人，给他们送一盆羊肉汤和饼子，别说是我送的。”
小二应了，转身出去。
林明瀚仰着头问，“姐姐，为什么要偷偷送？”
林晓薇摸摸他的头，“因为有些人，不好意思白白受人恩惠。”
林明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青碧回来了，凑到林晓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林晓薇听完，神色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江清越问。
“那汉子起初不肯收。”林晓薇轻声道，“说是无功不受禄，小二劝了半天，他才收下了，让带句话，多谢好心人，日后若有能力，定当报答。”
江清越听了，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倒是个有骨气的。”
林晓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一家人走出包间。
经过店门口时，那一家四口还坐在门槛边的石阶上。
林明瀚和那个七八岁男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林明瀚手里没吃完的那块馅饼。
林明瀚低头看看自己的馅饼，又抬头看看那男孩，想了想，走过去，把馅饼递给他。
“给你吃。”
男孩愣住了，看看馅饼，又看看林明瀚，不敢接。
那汉子连忙站起来，冲林明瀚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这......”
话没说完，他抬起头，正对上林晓薇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晓薇心里微微一动。
那汉子的脸，有些黑，有些瘦，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轮廓，她总觉得面熟。
可她想不起来。
“给孩子吃吧。”林晓薇声音温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多谢夫人，多谢小公子。”
男孩这才接过馅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拿袖子抹眼泪。
林明瀚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叫什么？”
男孩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叫、叫二牛。”
“二牛？”林明瀚眨眨眼睛，“我叫明瀚。”
两个孩子聊了起来，那边，那汉子又朝江清越拱了拱手，声音低低的，“这位爷，敢问云州城往北，还有多远？”
江清越打量了他一眼，“往北？想去哪儿？”
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听说云州新开了屯田，招人手，想去碰碰运气。”
江清越目光微微一动。
“屯田的事，归官府管，你若想去，明日可去城西的劝农司问问，找一位姓刘的司务，就说......”
他顿了顿，“就说江大人府上的人提过，让他们按规矩办。”
汉子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江大人”是谁。
这云州地界，还有几个江大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发颤，“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江清越摆摆手，听他们带着南边的口音，便接着说道，“劝农司那边，会给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
头三个月的口粮、过冬的柴火、一应农具，都由官府发放，开春分地。”
汉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内人也能分？”
“能。”江清越道，“燕北的地，不分男女，只分人。”
他顿了顿，又道，“去了之后，让他们给你写个条子，拿到城东的合作社去。
那边有妇人会教你们怎么过冬，这边不比南边，柴火要省着烧，衣裳要穿厚些。”
汉子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媳妇站在旁边，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眼圈红红的。
江清越没再多说什么，牵着林晓薇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
林晓薇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家四口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
那汉子背着包袱，挺着腰，站在风里，像一棵被吹弯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树。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双眼睛。
那眉眼，那轮廓......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她想不起来。
“在想什么？”江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晓薇摇摇头，放下车帘。
“没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家四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明瀚趴在窗口，还在朝后挥手。
“姐姐，那个二牛说，以后要来找我玩。”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