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学，林明瀚便给了二牛一叠认字卡。
二牛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巴掌大的硬纸板，四四方方，每一块上都画着画。
画旁写着字，不对，是字旁画着画。
林明瀚是这样说的，“先认字，再看画，想不起来就瞧画。”
此刻这叠纸板就躺在二牛怀里，用粗布包了三层，贴着胸口揣着。
等马车将他放到安置点的巷口，他和林明瀚打了招呼，就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往常慢，生怕跑快了把这宝贝颠出来。
“二牛回来了！”柳氏在灶台边抬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
二牛点点头，把布包小心地放在炕沿上。
“这是啥？”大牛好奇凑过来。
二牛一层层揭开布，露出那叠整整齐齐的方块纸板。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红通通的东西，长在土里，胖乎乎的。
“红薯。”二牛指着字，“这个是红，这个是薯。
明瀚送我的，他说这些都是他已经学会的，让我带回来教你们。”
柳氏放下柴火，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蹲下看。
她不敢伸手摸，就怕给摸坏了。
王祥也放下茶碗，凑到跟前。
昨晚学的五个字还热乎着呢，他指着红薯那两个字，试着念，“红……薯？”
“爹认对了！”二牛眼睛亮起来。
第二张画着个黄黄的、圆圆的，也长在土里。
“土豆。”二牛指着字，“土，豆。”
二牛一张张翻过去。
白菜、萝卜、胡瓜、茄子，每张纸上都画得清清楚楚。
白菜是白的绿的，萝卜是红的，胡瓜是绿的带刺，茄子是紫的油亮。
“这都是菜啊。”柳氏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白菜，“画得真像。”
“明瀚说，他娘就是这样教他认字的，先认菜，再认别的，认得多了就能读书。”
王祥听到自己妹妹的事，心中又是一阵感慨，也不知道妹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会认字，还能教导孩子了。
二牛不知道他爹心里所想，他把字卡一张张摆开，“明瀚才五岁，已经认得上千字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五岁，上千字。
对于他们来说，觉得很厉害，他们不知道，这实际也就是三百千的识字量。
王祥看看大牛，大牛看看二牛，二牛低头看着那些字卡。
柳氏站起身，“今晚接着学，学完了我们再吃饭！”
一家人都一脸坚定。
“晚吃一会儿饿不死。”柳氏已经在炕沿坐下，“二牛，今天学哪些字？”
二牛把红薯土豆先挑出来，又挑了白菜萝卜胡瓜。
五张字卡并排摆在炕上，一家人围坐成一圈，像围着一堆火。
王祥把昨晚学的五个字也翻出来，红薯土豆苗。
加上今晚的五张，正好十个。
“红、薯、土、豆、白、菜、萝、卜、胡、瓜。”王祥一个一个指着念，念到“苗”的时候顿了一下，“这是昨儿的苗，苗圃的苗。”
“爹记性真好。”大牛说。
“好啥好，得多念。”王祥又从头开始，“红、薯、土、豆……”
柳氏跟着念，念得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大牛和二牛也念，炕上此起彼伏的，像学堂里娃娃们晨读。
念了两刻钟，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柳氏起身去热饭，王祥把字卡收起来，一张张码好，用布重新包上。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婶子在家吗？”
是祝兰儿的声音。
大牛噌地站起来，看到娘迎出去了，觉得自己站得太快，红着脸讪讪地坐下。
“兰儿来了？快进来。”
祝兰儿带着妹妹小梅，提着一个篮子跨进门，里头装着十个鸡蛋。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婶子，我家鸡今儿下了不少，我娘让我送几个过来。”
“好孩子，快拿回去，给你爹补身子。”
祝兰儿也是倔的，怎么都不肯收回去，柳氏只能接过篮子，就要去拿东西回礼。
祝兰儿忙摆手，但哪里推得过柳氏，两姐妹被拉到屋里坐。
大牛对着祝兰儿眨眨眼，然后站在炕边，把那布包往里头挪。
“那是啥？”祝兰儿问。
二牛嘴快，“识字卡！学堂里的同窗送我的！”
“识字卡？”祝兰儿好奇地走过去。
大牛见她感兴趣，就赶忙把布包打开，一张张字卡露出来。
祝兰儿眼睛亮了，“这画真好看……这字是啥？”
“白菜。”二牛指给她看，“这是白，这是菜。”
“白……菜。”祝兰儿轻轻念了一遍，又指着另一张，“这个呢？”
“萝卜。”
“萝卜。”祝兰儿念着，手指在字上虚虚描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看王祥，看看柳氏，又看看炕上那些字卡，欲言又止。
柳氏看出了什么，“兰儿，你想学？”
祝兰儿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揉着衣角，“我……我......安置点有免费学堂，可我妹妹要在家帮忙干活，弟弟还不到上学堂的年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从小就羡慕会认字的人，我娘说，女子认字没用，可我觉得......觉得......”
“觉得啥？”柳氏问。
祝兰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觉得认得字，心里头就亮堂。”
屋里静了一下。
大牛看看祝兰儿，又看看自己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柳氏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笑了一下，“这有啥难的？你要是想学，每天傍晚来我家，我们每天学五个字，你跟着学就是了。”
祝兰儿愣住了，“婶子，这......”
“这啥这，你来就是了。”柳氏拍拍她的手，“我们家这几个粗人，能学进去几个字，还得谢谢你陪着呢。”
祝兰儿眼眶有点红，连连点头，“谢谢婶子，谢谢叔，我一定来！”
大牛在旁边站着，嘴角翘起来，又使劲压下去。
柳氏看见了，憋着笑，装作没看见。
二牛已经翻出那五张字卡，摆在炕沿上，“兰儿姐，你先学这五个，你认得哪个？”
祝兰儿、小梅一齐凑了过去，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字，摇了摇头，“一个都不认得。”
“不怕，我教你！”二牛拍拍胸脯。
大家都笑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