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燕北的日头,王祥正在地里埋头苦干。
不远处,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来,在田地旁边停下。
林长松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朝地里走过来。
王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放下锄头,迎上去,可脚步却比往常慢了些。
“林……林大人。”
林长松摆摆手,“别多礼,我来看看地。”
他走到王祥家的地头,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又看了看那几垄长得正好的红薯苗。
“不错,你这地侍弄得挺好。”
王祥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托大人的福,大人教的法子,我都记着呢。”
林长松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王啊,我问你个事。”
王祥心里一紧,“大人您说。”
林长松看着他道,“你这个人,踏实,肯干,不耍滑,地种得也不错。”
王祥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长松继续道,“我手里有个活计,想找个可靠的人干,想了半天,觉得你合适。”
王祥的心跳快了起来,“啥......啥活计?”
林长松道,“育苗。”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纸,打开,里头画着几张图,写着他看不懂的字。
“寒瓜苗、脱毒的土豆苗、红薯苗,这些苗,得找几个可靠的人,专门干这个,苗育好了,卖给百姓种。”
他看着王祥,目光认真,“你愿不愿意干?”
王祥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育苗?
专门育苗?
他王祥,一个穷庄稼汉子,能干这个?
“大人,这、这我能行吗?”
他怕自己干不好,到时候拖累了妹夫。
林长松笑了笑,“怎么不行?种地你种了二十多年,育苗就是种地的门道之一,我教你,你肯学,就能行。”
王祥喉结动了动,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开口,想喊一声“妹夫”。
想问问他妹妹过得好不好。
想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想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伯爷。
他是穷汉。
“大人......您为啥、为啥看上我?”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林长松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你踏实,这活计,得交给踏实的人,不然苗没育好,坑的是种地的百姓。”
王祥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使劲点了点,“大人,我干。”
妹夫信任他,他就一定把这活给他干好。
林长松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明儿你带着大牛,来劝农司找我,从选种开始学。”
他说完,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有空跟二牛认些字,以后用得上。”
王祥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半天没动。
大牛走过来,小声问,“爹,林大人说啥了?”
王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眼眶红红的。
心里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晚上,柳氏回来的时候,王祥把这事说了。
一家人围坐在院里,大牛和二牛都听着。
看大人说完了,二牛在旁边插嘴道,“爹,明瀚说他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种!”
柳氏听完后,思索了一会儿,“林大人给了这个机会,说明看得起咱们,你们爷俩,可要好好学,以后......”
她转身看向小儿子,“以后每天晚上,二牛教大家认字,贪多嚼不烂,咱们先一天认五个字。”
二牛听着双眼一亮,“好啊好啊,娘也要学吗?”
柳氏咬了咬牙,“娘也学,合作社那时管事的大小媳妇,都识字,如果不识字,咱一辈子也只能接些零散活计,可如果能写字、会计数,才有机会做管事。”
二牛一下站起来,“那从今天开始吗?我去拿我的三字经!”
王祥将小儿子拉住,“咱们不看三字经......”
他把林长松当初给他的种地手册拿出来,“咱们先学上面的字。”
二牛早就翻过这本册子,当初一个字都不认识,如今能认出一些了。
他把自己认识的字挑出五个来,交给爹娘及大哥。
“这两个字是‘土豆’,这两个字是‘红薯’,这个字是‘苗’,爹,我们今天先学这五个字好不好?”
王祥努力将五个字记住,“好,今天就学这五个字!”
二牛用手沾水,在桌面上依次写下这五个字,他写得很慢,让爹娘和大哥都看清,这个字的笔划。
三人就这样一边学一边跟着在桌上写。
这五个字,也就“薯”字比较复杂,其他几个字大家很快就学会了。
从这以后,天黑就睡觉的王家人,多一项费灯油的事——识字。
第二天一早,王祥父子到劝农司找林长松。
劝农司后面就有好几亩空地,被林长松改成了育苗棚。
里面宽敞明亮,一排一排的苗床整整齐齐。
王祥带着大牛,站在棚子门口,手足无措。
林长松在里面招呼他们,“进来进来,愣着干啥?”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碰着什么。
林长松指着一排苗床,开始给他们讲。
“这个是寒瓜苗,你们看,这个根须,长得好的苗,根须是白的,壮的,发黄的,不要。”
王祥和大牛凑过去,使劲看,使劲记。
林长松讲得很细,从选种说到催芽,从温度说到湿度。
有些地方,他反复讲好几遍,直到两人点头为止。
讲累了,他直起腰,看着这两个认认真真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爷俩,还挺像。”
王祥愣了一下,“像?像啥?”
林长松摇摇头,没解释。
然后他又带着两人,教他们如何判断棚内的温度、湿度。
拿出炭笔,教他们如何记录苗种的生长情况。
看到墙上挂着的几张记录表,大牛指着最上面的字道,“这是红薯苗、这是土豆苗,这是什么苗......”
林长松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这两个字是‘寒瓜’。”
看大牛点头,林长松道,“已经开始学认字了?”
王祥搓着手,不好意思道,“昨天就学了五个字。”
林长松没想到王家人这么实诚,他昨天刚说,这家人晚上就回去学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