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这两兄妹要如何认亲，燕北的夏季，正是牧草肥美的季节。
贺兰雪这次出门，是为了一件事，北边那条新开的商路，有几支商队绕过关卡走野道，被边防军扣了。
扣的不是别家的货，是贺兰家常年合作的几家老客。
商路是她谈的，规矩是她定的，现在出事了，她得亲自来。
她带着几个护卫，骑马走了大半日，到了那处临时设的关卡。
远远就看见一队军士守在那儿，打头那人，玄色劲装，肩背挺直，策马而立的姿态如标枪一般，正是江清云。
贺兰雪没由来的心跳漏了一拍。
半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些“不在意”都是骗自己的。
江清云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她带来的人，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贺兰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平的，“那几支商队，是你的人？”
贺兰雪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是我贺兰家的老客，走野道是他们不对，该罚的罚，该扣的扣，我认。
可人是奔着我贺兰家来的，我得带回去。”
江清云看着她，“按规矩，得查清楚他们有没有夹带违禁物。”
“查。”贺兰雪道，“你查，我看着，查完了，没问题的我带人走，有问题的你留下，我贺兰雪不包庇。”
江清云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好。”
两人进了临时搭的帐篷，对着账册一样一样核对。
商队的货单、过关的记录、走野道的缘由......足足对了一个时辰。
最后查出，有一个商队，夹带了生铁，想偷着往北边卖高价。
贺兰雪当场拍了桌子，“这几个人，你留下，该杀该剐我不管，其余的清白人家，我带走。”
江清云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他点点头，“成交。”
事情办完，贺兰雪起身就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兰姑娘。”
贺兰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江将军还有事？”
江清云沉默了一瞬，“去年的伤，好了吗？”
贺兰雪愣了一下。
去年蔚州城外遇袭，两人绕路回到云州，之后江清云州忙着整肃边防，而她坐镇族中。
江清云回云后送了上好的伤药和谢礼，两人已有半年未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是去年救他时受的伤，早就好了。
“好了。”她说，语气淡淡的。
“那就好。”
没了。
贺兰雪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掀帘出去了。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那个人，能有什么表情？
贺兰雪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带着人往牧场驰去。
贺兰雪心情不好，便不想那么早回去。
她让护卫们先押着商队回牧场，自己往草原深处跑了一圈，想散散心。
跑累了，她才勒住缰绳，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
远处，边防驻地的炊烟袅袅升起。
她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有些烦躁。
那个闷葫芦，冰块脸，脑子里只有边防军务的榆木疙瘩，她怎么就放不下？
她叹了口气，正要拨马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贺兰雪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那是什么声音？
她心里一紧，策马往高处跑。
跑到山顶，她往下一看，心凉了半截。
上游的雪山融水冲垮了一处冰坝，山洪正沿着峡谷奔腾而下，而她刚才经过的那条路，正是泄洪的方向。
她的马被惊了，长嘶一声，撒腿就跑。
贺兰雪死死勒住缰绳，可那马已经疯了，根本不听使唤。
马冲下山坡，往峡谷里狂奔。
贺兰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再往前跑，就是洪水。
就在此时，一匹黑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上那人俯身一捞，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马上硬生生扯了过来。
贺兰雪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那人低沉的嗓音，“抱紧！”
是江清云。
她来不及多想，死死抱住他的腰。
黑马狂奔上山坡，身后，那匹疯了的马被洪水卷走，瞬间没了踪影。
贺兰雪趴在江清云怀里，浑身发抖。
有些后怕。
江清云勒住马，低头看她。
“伤着没有？”
贺兰雪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他的腰，连忙松开。
两人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贺兰雪才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江清云沉默了一瞬，“跟着你的。”
贺兰雪愣住了，“跟着我？为什么？”
他没说话。
贺兰雪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她想起去年在山谷里，他浑身浴血，她给他包扎时，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想起他在暮色里，望着她说“多谢”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想起方才他冲过来救她时，那毫不犹豫的姿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他忽然开口，“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找到一处山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江清云先进去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野兽，才让她进去。
贺兰雪坐在洞口，看着他在外面捡柴火、生火、把马拴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
火光燃起来，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贺兰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认识他两年多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的牧场边上。
那时他带着兵，要清理边境模糊地带，她拦在路上跟他吵。
她嫌他古板，他嫌她霸道。
后来，他们一起救过灾，一起打过北狄余孽，一起并肩杀出重围。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见他。
可每次见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什么？”
江清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兰雪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递给她一块干粮和一囊水。
“凑合吃。”
贺兰雪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的马......”
“我的马没事。”他打断她，“你的马没了，回头我赔你。”
贺兰雪一愣，随即笑了，“谁要你赔？”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