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婉儿在合作社安顿下来。
孙嫂子给她安排的活计是负责收检妇人们上交的成品。
活儿不重，但需要耐心、细心。
钱婉儿有的是耐心。
她从小在馄饨摊边长大，洗碗端碗，一坐就是一整天。
收检成品比端碗还轻松，她做得认真，做得仔细，做得让管事的孙嫂子直夸。
钱婉儿住在合作社后面的女工宿舍里，四个人一间，虽然挤，但暖和。
同屋的几个姑娘都是苦出身，知道她的遭遇，都不多问，只是有时候会悄悄给她塞块糖、递个热馒头。
钱婉儿第一次接到那块糖的时候，眼眶红了半天。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钱家父母是在半个月后找来的。
他们不敢去知州府要人，但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女儿在城北的合作社。
钱婉儿刚走出合作社的大门，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是爹娘。
钱母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婉儿！娘可算找到你了！”
钱婉儿往后退了一步。
钱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伸手要去拉她。
“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娘担心死你了！”
钱婉儿躲开她的手，声音有些冷，“担心我？担心我被卖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钱母的脸色变了变。
钱父在旁边咳了一声，走上前来，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
“婉儿，那事儿是爹娘不对，爹娘也是为你好，苏家是大户人家，你跟了他，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钱婉儿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他家里有妻有妾有通房，喝多了就打人，这叫吃穿不愁？”
钱父被噎住了。
钱母又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婉儿，你别不识好歹。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跟娘回去，娘给你寻个好人家。”
那五十两银子，他们不但还给了苏二公子，还因为让他受了惊吓，又另外赔了五两银子。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今他们就想把钱婉儿骗回去，再卖一次。
“我不回去。”钱婉儿一字一句说，“那个家，我不回了。”
钱母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不回也得回！”她一把抓住钱婉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想跑哪儿去？”
钱婉儿挣扎起来，但钱母抓得死紧，指甲都嵌进肉里。
“救命！”她喊起来。
巷子里有人探头看，但一看是爹娘拉扯女儿，又缩回去了。
钱父也上来帮忙，一左一右架着钱婉儿往巷子口拖。
钱婉儿拼命挣扎，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钱父的手腕。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钱父疼得龇牙咧嘴，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哎哟哎哟......你谁啊你！”
钱母也愣住了，抬头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他们面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
江五刚去合作社办林晓薇交办的事，正准备回去，就看见这一幕。
他认出了钱婉儿，那天大人让他把人送回知州府，后来又被夫人安排到合作社，他都记得。
钱婉儿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江大哥......”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那天进到知州府的时候，有人称呼他江队正。
江五点点头，目光落在钱父钱母身上。
“两位，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是云州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钱父揉着手腕，梗着脖子说，“这是我女儿！我带我女儿回家，关你什么事？”
江五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女儿？她认你们吗？”
江清越让人单独给钱婉儿立了女户，这事还是江五帮着办的。
所以从律法上说，钱婉儿有自己的户籍，不受他人摆布。
钱父噎住了。
钱母又跳起来，“你算老几？轮得到你管？”
江五没理她，只是对钱婉儿道，“跟我走。”
钱婉儿点点头，快步走到他身后。
钱母还想上来抓人，吓得钱婉儿一个激灵，攥住了江五的手臂。
最终两人被江五一个眼神瞪住，愣是没敢动。
“你们要是再敢来骚扰她......”江五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就去知州府说话。”
钱父钱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知州府。
他们这才想起来，那天救了女儿的，是江大人，此人也姓江。
他们得罪不起。
钱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五不再理他们，带着钱婉儿转身走了。
钱父钱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半天没动。
走出巷子，钱婉儿才松开攥着江五袖子的手。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多谢江大哥。”
江五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刚才她被那两个人架着往外拖的样子，想起她喊“救命”时眼里的绝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平日执行差事时的那种职责所在，而是别的什么。
他跟在江清越身边这些年，见惯了江清越看林晓薇的眼神，那种心疼，那种恨不得替她受过的样子。
他好像，有点懂了。
“你住哪儿？”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钱婉儿愣了一下，抬起头。
江五说：“我送你回去。”
钱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怕。
怕爹娘还在外面堵着，怕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会被再抓走。
她点点头，小声说，“合作社后面的女工宿舍。”
江五嗯了一声，往前走。
钱婉儿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远。
两个人一路无话。
走到合作社后面的巷子口，钱婉儿停下来，“到了，就这儿。”
江五也停下来，看了看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尽头有几间屋子，门口晾着衣裳，有几个姑娘进进出出。
他收回目光，对钱婉儿说，“进去吧。”
钱婉儿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大哥。”
江五看着她。
钱婉儿抿了抿嘴唇，“今天，多谢你。”
江五摇摇头，“应该的，县主已经让人照看合作社这边了，不过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