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
天没亮黛苏就被叫起来，洗澡，护肤，穿上晨袍，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几个人围着转。
化妆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庄园的草坪，帐篷已经搭好，鲜花扎成拱门，香槟塔摞成金字塔。
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沙哑的指令。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草坪上投出移动的光斑。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指很轻，粉底刷扫过脸颊时像羽毛拂过。
“唐太太皮肤真好。”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凑近修饰眼角的细节，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我化了这么多年新娘妆，像您这样的真不多见。这底子，根本不用怎么化，随便扑点粉就够了。”
另一个助理在旁边递化妆刷，也跟着附和：“是啊，唐少真是有福气。”
化妆师笑了，手上动作不停，“唐少那气场，也就您这样的能压得住。换个人站他旁边，怕是腿都软了。您俩站一起，那画面，啧，绝配。”
黛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弯弯，嘴唇嫣红，皮肤白得像瓷，被晨光一照，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化妆师开始描眉，笔尖很细，一下一下，填补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空隙。
“唐少对您可真上心。”
她一边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新郎多了去了，就没见过这样的。请柬字体亲自跑，婚纱试了五回，鲜花从六个国家空运，就为了凑您喜欢的那几种颜色。昨晚我在那边确认花艺，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草坪上，对着灯光看了半个多小时，就为了调整一个角度。”
她收笔，退后看看，满意地点头。
“唐太太，您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黛苏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是福气吗？
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强娶，被关在庄园里哪儿都不能去，被按着头走完所有流程。
这叫福气？
可确实没招啊，她要掠夺男主。
化妆师开始做发型，头发被一缕缕卷起，固定在头顶，再缀上碎钻发饰。
“唐少呢？”
化妆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笑了。
“哟，这才分开多大会儿，就想啦？”
“他在前面吗？”
“没。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什么寺里，给您祈福，对，还说要给您带什么糕回来，说您上次随口提了一句。”
黛苏愣了一下，她上次随口提了一句？
什么时候？
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好像是某天晚上看电视，一个美食节目在播某种传统糕点，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就一句，她自己都忘了。
化妆师还在继续，“唐少那人，看着冷，对您是真的不一样。我听他们老宅的人说，唐少从小到大，就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手机在化妆台上响了。
黛苏偏头看了一眼，是唐屿打来的，她没多想，伸手拿过来，按下接听。
“喂？”
“请问是黛苏女士吗？”
不是唐屿，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
“我是。”
“这里是市一医院急诊科，请问您认识唐屿先生吗？”
黛苏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
“唐屿先生今早发生车祸，现在正在抢救。他的手机里紧急联系人的备注是您，所以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化妆台上，弹了一下，又滑到地上。
化妆师吓了一跳，“唐太太？怎么了？”
黛苏没说话，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被精细妆容修饰得无可挑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车祸。
抢救。
今早他说要去寺庙祈福。
说回来要给她带糕点。
说婚礼上要让她吃到想吃的东西。
现在他在抢救。
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只是觉得脑子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内容，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
她应该伤心的吧？
那是她丈夫。
虽然认识只有一周，虽然是被强迫的，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那是她丈夫。
法律意义上的。
可她没有伤心。
只是意外。
“唐太太？”
化妆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黛苏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面板。
她按亮屏幕，还能用。
抬眼看化妆师，声音很平：
“婚礼办不了了。”
化妆师愣住。
半个小时后，顾琛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化妆间里只剩下黛苏一个人。
工作人员都被清了出去，外面草坪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也停了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顾琛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黛苏面前，低头看她。
她还是那身晨袍，头发做到一半，一半卷起一半散着，脸上的妆倒是完整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亮。
“医院那边有消息，人还在抢救。”
“婚礼这边我来处理，宾客会遣散，媒体那边也会打招呼，你不用担心。”
顾琛这个人，黛苏见过几次。
他有时候来找唐屿谈事，唐屿对他很信任，那种不需要多说的信任。
“我送你回去。”
顾琛说，伸出手。
黛苏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比唐屿的白一点，温度应该也低一点。
她没接，顾琛也没收回，就那么伸着，等她。
“唐屿让我照顾你。”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之前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事，让我替他照顾你。”
黛苏终于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
顾琛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路过草坪边缘。
那些鲜花扎成的拱门还立着，香槟塔还摞着，工作人员还站着，只是都不动了，像一具具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有人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和顾琛交握的手上。
很快移开。
没有人说话。
但心里却在疯狂八卦。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