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苏越潜越深，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从昏晴变成彻底的黑暗。
海底有一片珊瑚礁，鹿角珊瑚长得密密麻麻，在暗流里微微摇晃。
珊瑚礁中间藏着一个洞穴，洞口被大片海草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黛苏拨开海草钻了进去，几条人鱼瞬间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条雄人鱼，叫阿洛，尾鳍深蓝色，身上的鳞片在荧光里闪着冷光。
他游到黛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眉头皱得很紧。
“你是不是又去海面了？黛苏，你知不知道海面上有多危险？人类会抓我们，剥我们的鳞片，抽我们的骨头，你以为他们在乎你的命吗？”
另一条人鱼游过来，是个年纪小一些的雌性，叫珊妮，浅金色的尾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黛苏姐姐，阿洛哥哥说得对，上次族里的阿公说，他亲眼看到人类用网拖走了三条人鱼，再也没有回来过。”
黛苏往珊瑚壁上一靠，尾巴轻轻搭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姿态慵懒又随意。
她抬起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在荧光里显得格外精致的脸。
“没事的，我有分寸，这里晚上不会有人在的。”
阿洛哼了一声，尾鳍用力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气泡。
“你说有分寸就有分寸？上次你也说有分寸，结果差点被渔船的螺旋桨打到。”
“那不是没打到嘛。”
阿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认识黛苏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具体是多少年。
这条雌人鱼漂亮得不像话，整个族群里没有谁比她更好看。
可她的性格又冷又怪，平时不怎么跟其他鱼说话，总是一个人游到远处去，有时候消失好几天才回来。
“黛苏，你到底在找什么？”
黛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映着夜光藻的蓝绿色荧光，像深海里的两盏灯。
“没找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阿洛知道她在敷衍，但他也知道，黛苏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算了。”阿洛摆了一下尾巴，转身往洞穴深处游去，“你注意安全。”
其他几条人鱼也跟着散了，珊妮临走前回头看了黛苏一眼，留下一句晚安，便钻进了珊瑚丛里。
黛苏靠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岩石上画着圈，荧光在她指尖流转，像细碎的星尘。
【宿主，您今天的任务进度不错。】
“嗯，他看到我了。”
黛苏闭上眼睛，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水流从鳞片之间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人鱼的尾巴很敏感，尤其是尾鳍的部分，那里的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的更薄更软，稍微碰一下就会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黛苏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平时都把尾巴收得很紧，尽量不碰任何东西。
但今晚她心情好，尾巴在水里晃来晃去，尾鳍展开得像两片薄纱，在荧光里泛着银蓝色的光。
黛苏翻了个身，趴在珊瑚礁上，双手撑着下巴，尾巴翘出水面，尾鳍在空气中轻轻抖动。
这个姿势跟她刚才趴在礁石上看叶旋的时候一模一样。
【宿主，您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可爱。】
“是吗？我故意的。”
【……您真坦诚。】
“做人鱼最重要的是真诚。”
【您不是人鱼，您只是穿了人鱼的壳。】
“那做人最重要的是真诚。”
—
凌晨一点，叶旋回到房间。
进浴室洗了半个小时的澡才出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管家发来的消息。
【叶少，沈小姐今天状态稳定了一些，下午没有晕倒，晚饭喝了一碗粥。】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被屏幕的光晃到眼睛。
叶旋躺到床上下来，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以往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一定是沈念。
可今晚不一样，他闭上眼，看到的不是沈念。
竟然是那条漂亮的人鱼。
叶旋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条长得比较好看的鱼。
叶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那个画面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叶旋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没有伸手去挡，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
叶旋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
沈念的脸和人鱼的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张幻灯片在来回切换，切得他头晕。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她在哪里？她回去了吗？她住在哪里？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她明天还会来吗？
叶旋被自己脑子里这一连串的问题吓了一跳，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
“冷静。”他对自己说。
他是来抓人鱼取心脏救沈念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那个人鱼是他找到的唯一希望，是他必须抓住的目标，是他用来换取沈念性命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好看，不需要可爱，不需要歪着头冲他笑。
叶旋回到床上，躺下来，再次闭上眼睛。
沈念，想沈念。
想沈念小时候追着他跑的样子，想沈念长大后安静看书的样子，想沈念生病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放了大概有十分钟，终于把那条人鱼的脸挤出去了。
他睡着了，但梦里没有沈念，只有月光下海面上歪着头冲他笑的一条鱼。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