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念的病情加重了。
她开始出现短暂的意识丧失，有时候正说着话，眼神就突然涣散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过了几秒又重新亮起来，但她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叶旋坐在她床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终究还是让人找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西礁岛三个字还看得清楚。
叶旋拨了一个电话，“帮我订一张去迈阿密的机票，越快越好。”
西礁岛，佛罗里达州最南端。
叶旋站在码头上，咸湿的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都是他临时召集的团队，有海洋生物学家，有潜水教练，还有两个退役的海军潜水员。
“叶少，这地方真有人鱼？”
潜水教练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里满是怀疑。
“找找看。”叶旋没多解释。
他们租了一艘渔船，在西礁岛南面的海域里搜索了三天。
第一天，一无所获。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成群的鱼和珊瑚，但没有任何疑似人鱼的生物。
第二天，他们下到了3000米的深度，拍回来一堆视频，除了鱼还是鱼。
第三天，海洋生物学家开始质疑这次行动的科学价值，两个退役潜水员在船上打起了扑克，老赵靠在船舷上打瞌睡。
傍晚，船靠岸。老赵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哪有什么人鱼，都是骗人的。”
叶旋没说话，一个人走上了沙滩。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就带着人飞到地球另一端，在一片陌生的海域里找了三天。
沈念的病还在加重。他出来之前，管家打电话告诉他，沈小姐今天晕倒了两次，第二次摔在地板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口子。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海面被染成了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到天边。
海风比白天大了不少，他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让风灌进去，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了一点，但没完全消。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找了个礁石坐下来。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远处的灯塔每隔几秒就扫过来一道光，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扇形。
叶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吹散，还没成形就消失了。
沈念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
后来她长大了，不追了，变成了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青梅竹马。
她从来不给他添麻烦，从来不无理取闹，从来不会在他忙的时候打电话打扰他。
她乖得不像话，乖得让他心疼。
可就是这样一个乖得不像话的女孩，却得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病。
叶旋把烟掐灭在礁石上，站起来，准备回船上。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很轻，很软，像是风穿过贝壳时发出的共鸣。
但又不是风的声音，风没有那样的旋律，没有那样的温度。
叶旋的脚步停住了，那声音在变，从低到高，从缓到急，像一条丝带在空中飘荡，弯弯曲曲，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叶旋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腿不听使唤，身体在转向，双脚一步一步地往海水的方向走。
月光下，海面上有东西在动。
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块黑色的礁石后面，有什么东西露出了水面。
叶旋眯起眼睛，试图在月光和灯塔的光里看清那是什么。
先看到的是头发，很长，很黑，湿漉漉地贴在什么东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头发下面是一张脸，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五官。
叶旋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那片朦胧的光线。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更像是某位画家穷尽一生技艺才画出来的完美作品。
眉骨微微隆起，眼窝比东方人深，又比西方人浅，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只有巴掌大的脸上。
鼻梁挺秀，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俏皮，淡粉色的唇瓣，衬得她十分柔弱。
但真正让叶旋失去思考能力的，是她的上半身。
锁骨以下，是两片贝壳。
贝壳下面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能看到水面下隐约的曲线。
她趴在礁石上，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漂亮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
歌声停了。
叶旋的意识像被人猛地拽回来一样，他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少女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一个气泡。
叶旋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水面下，她的身体从腰际开始变了，是一条尾巴，很长，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尾鳍薄而透明，像两片展开的蝶翼，在水里轻轻摆动。
叶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鱼，真的存在。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海水在他脚下溅起一片水花。
少女被这个动静惊了一下，黝黑的眼睛微微睁大，身体往后缩了缩，尾巴在水面下轻轻一摆，带起一圈涟漪。
但她的表情不像害怕，歪着头看着叶旋，眼神好奇。
“你……是人鱼？”
少女眨了眨眼，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叶旋，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海底。
叶旋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
少女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皱了皱鼻子，表情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懊恼。
她把手指收回去，咬了咬下唇，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尾鳍带起一片银色的水花，然后消失在了深蓝色的海面下。
海面恢复了平静，月光还在，浪还在，远处的灯塔还在一下一下地扫着光。
但少女不见了，像一场幻觉。
叶旋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海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冰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笑了，笑自己，笑那个老头，笑这个荒谬的世界。
人鱼原来真的存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