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一辆马车在僻静的小路上行驶。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是幽深的树林，枝桠交错，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月光。
护送的吸血鬼骑在马上，拢共六人，个个神色警惕。
行至中途，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车里的是公主，因为身子不好，从小养在家里，娇贵得很。这不，第一次去趟吸血鬼学校都要坐马车，还得这么多人护送。”
他努努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
旁边年长些的吸血鬼瞪他一眼，低声呵斥：“哎呀，少说点。虽然是不受宠的公主，但到底也是公主。”
年轻吸血鬼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马车帘子。
帘子纹丝不动，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是，那样娇贵的公主，能有什么声响呢。
他转过头去，没注意到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角。
月光漏进去一瞬，照见一只手。
那只手正撑着软榻，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月光从指缝间滑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然后帘子落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车继续前行，行至一处弯道，两侧山石耸立，林间忽然惊起几只飞鸟。
领头的吸血鬼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山石后掠出，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黑影快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裂隙，银光一闪，最前面的两个吸血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脖颈处便绽开一道细线，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敌袭——”
第三个吸血鬼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力道大得直接捏碎了他的下颌骨。
艾伯德偏了偏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这个垂死挣扎的吸血鬼，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吵。”
他松开手，任由那具身体滑落。
剩下的三个吸血鬼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拔出武器。
但他们面对的这个人是吸血鬼猎人排行第一的艾伯德，从来不是一个能用数量衡量的对手。
三息，三人倒下。
年轻吸血鬼倒在马车轮子旁，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娇贵的公主……
艾伯德踩过他的身体，抬手掀开了马车帘子。
月光倾泻而入。
软榻上，一个小吸血鬼正蜷在那里。
她像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睫毛就先颤了起来。
艾伯德的动作顿了一瞬。
小吸血鬼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瞳仁是淡淡的绯红色，并不像其他吸血鬼那样深邃骇人，反而像是浸在清水里的两颗红宝石，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困倦的泪花。
“你是谁呀？”
艾伯德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后颈，将她从马车里拎了出来。
小吸血鬼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被这么一拎，连挣扎都不会，只是下意识地用手去够他的手腕。
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只能徒劳地攀着他的手臂，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四只爪子都在空中乱晃。
“放……放开……”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撒娇。
艾伯德将她放在地上。
她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马车壁才勉强站住。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才终于看清这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皮肤白得像刚落的雪，嫩得像轻轻一碰就会留下印子。脸颊上还有一点没睡醒的薄红，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嘟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嘟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委屈。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细软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精致。
洋娃娃。
艾伯德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
小吸血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
“张嘴。”
小吸血鬼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但还是乖乖地张开嘴。
艾伯德掰开她的唇，低下头去看。
牙齿整整齐齐，白得发亮，他摸到那颗尖牙的位置，确实比其他人牙齿尖一点点，但那尖度与其说是吸血鬼的獠牙，不如说是幼猫还没长成的乳牙。
他用指腹按了按，又用指甲捻了捻。
不疼。
那颗小尖牙根本刺不破他的皮肤，甚至连一点刺痛感都没有。
他加重力道，使劲捻了几下，那颗小牙也只是在他指腹下微微发颤，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东西，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向这个小吸血鬼。
就这几下，她就已经就行了。
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淡淡的粉色，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含不住，扑簌簌地滚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难、难受……你弄疼我了……”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可怜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艾伯德盯着她看了片刻，依旧保持高冷。
但他的手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来之前得到了消息。
吸血鬼和人类的战争持续了太久，双方都死了太多人。
人类那位少年国王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听说吸血鬼国王有个二女儿，从小养在深闺，体弱多病，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
抓住她。少年国王的命令只有三个字。
艾伯德不知道那位少年国王想用她做什么，是人质，是筹码，还是别的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完成命令。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这个小吸血鬼。
她还在哭。哭得很小声，很克制，像是怕惹他生气。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也不敢大声抽泣，只是用手背偷偷地擦，擦完了又怯生生地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双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兔子。
可怜。
太可怜了。
可怜得让人……
艾伯德忽然伸出手。
小吸血鬼吓得一抖，闭上眼睛，以为又要被欺负。
那只手却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小吸血鬼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眼眶里还含着泪，眼神却变成了迷茫和不解。
艾伯德收回手。
“走。”
他转身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小吸血鬼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些吸血鬼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夜风吹过，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缕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抬起手想拨开，手却在发抖，拨了几下都没拨开。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四周是尸体，是鲜血，是狰狞的死状。
她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像是一朵不小心开错了地方的花。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他的眼睛眯了眯。
忽然间，他想起刚才捻她牙齿时的感觉，和那些吸血鬼，完全不一样。
“过来。”
小吸血鬼吸了吸鼻子，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跑到他面前时，她喘着气，仰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水汽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小声说：“我、我过来了……”
艾伯德低头看着她。
半晌，他抬起手。
小吸血鬼下意识地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那只手却落在她脸颊上，指腹轻轻蹭过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
小吸血鬼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他收回手，转过身。
“跟紧，丢了不管。”
小吸血鬼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这次跑得比刚才稳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四周黑漆漆的树林，下意识地靠近了一点。
艾伯德的步子，不知何时，放慢了些许。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