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穿着白色睡裙,睡裙下摆垂到膝盖上方,两条腿光着,小腿线条纤细笔直,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湿着,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几缕碎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她赤着脚站在楼梯上,脚趾抓着地毯,看起来有点紧张。
那双眼睛从楼梯上往下看,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又移回来,像一只刚被领进陌生人家的小猫,想靠近又不敢。
顾伦觉得自己大概疯了。
“过来。”
女孩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距离他大概三步远,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仰着脸看他。
近看更好看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黛苏。”
“黛苏。”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味某种酒的余韵,“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我饿了,闻到你家有饭的味道,就过来了。”
这个理由荒唐到可笑,但她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闪躲和心虚。
“你家在哪?”
黛苏摇头。
“家里人?”
又摇头。
“那你以前住在哪?”
黛苏想了想,手指从背后抽出来,指向窗户的方向。
顾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尽头是海。
“海里?”
“嗯。”
顾伦皱起眉头,他在商场沉浮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谎言,有的高明有的拙劣,但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撒谎。
因为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了,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查清楚她的底细。
可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不愿意去拆穿。
厨房的动静停了下来,管家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两个奶黄包。
黛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伦一眼,像在等他的许可。
顾伦点了下头,她立刻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太烫了,她被烫得缩了一下,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嘴唇,然后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
奶黄包她咬了一口,黄色的馅料从缺口流出来,黏在嘴角,她用拇指抹掉,把手指上的馅料舔干净。
顾伦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觉得这栋住了五年的房子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灯光,以前觉得太冷的灯,今天看起来好像暖和了一点。
“你多大了?”
黛苏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二十二。”
二十二岁,成年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黛苏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黄馅,“哥哥。”
顾伦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在那一刻全变成了岩浆,从心脏泵出去,烧过每一根血管,烧得他指尖发烫,烧得他耳廓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谁让你这么叫的?”
“你不喜欢吗?那我叫你别的,叫你顾先生?还是叫你……”
“就叫哥哥。”
黛苏弯了弯嘴角,又咬了一口奶黄包。
沈念吃东西从来不会这样,她每一口都吃得很少很慢,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一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绢花,每一片花瓣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惊喜。
可眼前这个女孩吃东西的时候会烫到舌头,会把馅料沾在嘴角,会蹲在茶几前面而不是坐在沙发上,会在喝到一口热粥的时候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表情。
顾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的事。
他对沈念从来没有心动过。
那些年他追在沈念身后,送花请客约吃饭,做尽了一个追求者该做的事。
他以为那就是喜欢,以为那种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心动。
可沈念拒绝他的时候,他难过了吗?难过了。
他心痛了吗?没有。
那种难过更像是一个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不甘心,不舒服,但不疼。
可此刻他看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蹲在他家茶几前面吃奶黄包,他的心脏在疼。
小说里写的那种心动,原来是真的。
心脏真的会跳得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
呼吸真的会变得困难,困难到你必须张开嘴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手指真的会发麻,指尖真的会发烫,耳朵真的会红到像被火烧过。
他以前觉得那些描写都是夸张,都是作者为了煽情编造出来的修辞。
可此刻他亲身经历了,才知道那些描写不但没有夸张,反而还不够。
因为文字根本承载不了这种感受。
“哥哥,你在看什么?”
黛苏把最后一口奶黄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残渣。
顾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距离不到半米。
她的睫毛很长,翘起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黛苏,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黛苏眨了一下眼,“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养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顾伦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他做事向来谨慎,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反复推敲和利弊权衡。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它本来就长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破土而出。
“养我?像养宠物那样养吗?”
“不是。”
“那像养什么?”
“像养老婆那样养。”
黛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睡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
“你不怕我是坏人?”
顾伦笑了一声,“你是坏人也没关系。”
黛苏抬起头,表情困惑,“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坏人也分两种,一种是对所有人坏,一种是对所有人好但对我坏。”
“你是哪一种,我都不在乎。”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