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黛苏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青杏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震惊，有唏嘘，还有一丝快意。
她凑到床边，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黛婉和那个亲卫的事时，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黛苏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
“二妹没事吧？”
“能没事吗？将军要把她嫁给那个亲卫，送到乡下去。”
黛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该那样的。”
青杏不知道她说的是不该给大哥下药，还是不该喜欢大哥，又或者是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去抢。
她看着小姐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她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害她，她不记仇，别人受苦，她心疼，心软得不像话，好得不像话。
“小姐，您可千万别去找将军求情。”青杏连忙说，“这事儿太大了，您掺和进去不好。”
黛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青杏。
“我就是觉得，二妹好可怜。”
可怜吗？也许吧，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怪得了谁呢。
入夜，将军府安静了下来。
黛战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他忽然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院的灯还亮着，透过层层帘幔，透出一团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的，像一颗被裹在丝绒里的夜明珠。
她在做什么？看书？睡觉？还是在跟丫鬟说话？
黛婉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她说她只是想让大哥多看她一眼，她说她只是太喜欢大哥了。
黛战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铁锈味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黛婉喜欢他，他恶心 可他喜欢...呢？
他是她大哥，一母同胞，血脉至亲黛战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廊柱上。
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了他满头满脸。
冰凉的雪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冷得他浑身发抖，可那股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燥热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是禽兽，他比黛婉还不如。
—
入夜后，黛婉从西边的小门溜出来。
她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黛战的院子在东边，门口的亲卫不在。
书房里亮着灯，黛战显然还没睡。
黛婉在门口站了很久，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那些话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真站到这里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黛战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黛婉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黛战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黛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摘下了斗篷的帽子。
她的脖颈上那些痕迹还没消，青一块紫一块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黛战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微微别开了脸。
“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姐姐。”
黛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喜欢大哥？为什么我会做那种事？因为我知道大哥不是我的亲大哥。”
“大哥不是父亲亲生的，你是父亲从战场上抱回来的孤儿”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黛战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峻如常，可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不是亲生的，他不是黛苏的亲哥哥，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他可以喜欢她了，不是以哥哥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看着她，可以想她，可以把她据为己有，不用担心自己是个禽兽，不用担心那些肮脏的念头会玷污了什么。
他不是禽兽，他只是一个喜欢自己妹妹的男人，而那个妹妹，恰好不是亲的。
黛婉看着他脸上那一瞬间的恍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震惊，会不信，会追问，可她没想到他脸上出现的，是一种近似于狂喜的东西。
那种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看花了眼。
黛战恢复了冷面阎王的模样，凤眸微微眯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黛婉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后背贴着门板，冰凉的门缝里灌进来的风顺着脊背往上爬，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我做梦梦到的。”
黛战刚升腾起的喜悦被打回原形，“做梦？”
“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说的是真的，大哥，你真的是父亲从战场上抱回来的。你脖子上那块胎记，别人都以为是天生的，可那不是，那是你亲生父亲在你身上留下的记号。”
黛战的手抬起来，慢慢摸上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确实有一块胎记，暗他从小就有，从来没有在意过。
“父亲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对不对？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可我说的是真的，大哥，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黛婉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里那层水光凝成了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黛战看着她哭了很久，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黛婉不会骗他。
这个妹妹胆小，怯懦，从小在将军府里活得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她编不出这样的谎话，也没有胆子编这样的谎话。
她说的是真的，他不是黛征国的亲生儿子，他和黛苏没有血缘关系。
他可以喜欢她了。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膨胀，胀得他几乎要笑出来。
黛战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冷峻的面具后面，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黛婉面前。
他比她高了很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黛婉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
黛婉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黛战把黛婉的斗篷帽子重新拉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回去吧。”
黛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大哥，你信了？”
黛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了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了那卷兵书。
“回去。”
黛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黛婉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告诉他了，她全都告诉他了。
可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