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苏这一昏，昏了整整两个时。
大夫被请来了两个，一个把脉，一个看诊，两人轮番上阵，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年长些的大夫捋着胡子，斟酌着措辞，“大小姐这是受了惊吓，气血上涌，加上底子本来就虚，一时没缓过来，老夫开几副安神定惊的药，先吃着看看。这几日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姚怡站在床边，眼眶从黛苏晕倒到现在一直是红色。
青杏守在床边，时不时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点黛苏干裂的嘴唇上。
黛征国站在门口，他的脸色铁青，下颌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黛战站在廊下，从把黛苏抱回后院之后，他就被姚怡拦在了门外。
青杏出来换水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大公子站在那里，脸色白得比小姐好不了多少，凤眸里的光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青杏凑近了才听清，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说给谁听呢？小姐听不见，夫人不会让他进去，将军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青杏端着水盆走了，心里酸酸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黛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小石头，睁了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小姐！小姐醒了！”
青杏的脸凑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哭过的小兔子。
“青杏，我怎么了？”
“小姐昏过去了，吓死奴婢了。”
青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这么泪眼模糊地看着黛苏。
“小姐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婢去叫大夫。”
“别叫。”黛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没什么力气，只勾到了一点点布料，“我好累，不想见人。”
青杏连忙点头，“不见不见，谁也不见。”
黛苏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哥呢？”
青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哥还在府里吗？”
“在的，大公子一直在廊下站着，站了好几个时辰了，雪落了一身，都不肯走。”
黛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像是含了一层水光。
“青杏，我暂时不想见大哥。”
青杏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了，小姐。”她替黛苏把被角掖好，“小姐好好歇着，谁也不见。”
黛苏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青杏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黛战还在站着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凤眸里燃起一簇微弱的光，可看见只有青杏一个人出来，那簇光又灭了。
“小姐醒了。”
“她怎么样？”
“大夫说没事了，好好养着就行，小姐说，暂时不想见大公子。”
黛战捂着泛疼的胸口，“我知道了。”
—
正厅里，黛征国和姚怡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晚膳，一筷子都没动。
姚怡扶着额头，有气无力的说：“战儿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让他搬出去，府西边有一处宅子，空了好几年了，收拾收拾，让他住过去。他不是有军务吗？住在外头也方便。”
“你这是要把他赶出去。”姚怡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没有要赶他，我只是……不能让他在苏苏跟前晃。苏苏的身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今天这一昏，差点把我吓死。再来一次，她受不受得住？”
姚怡说不出话了。
“还有黛婉的事，赶紧办了，让周平带着她走，越远越好。”
“一个一个的，都疯了。”
黛征国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种苍老的疲惫，姚怡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我明天跟战儿说。”姚怡轻声应了。
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刻意隐瞒，因此黛婉不久后也得知了。
少女的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娶黛苏？他要娶黛苏？
她告诉他没有血缘关系，是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是为了让他明白她才是那个最适合他的人。
不是让他去娶黛苏的！
【我跟你说过，不要告诉他。】
【你不告诉他，他还会因为兄妹的身份克制自己。你告诉他了，他就没有任何顾虑了。他喜欢黛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是在帮他扫清障碍。】
“我……我不是……”
“我以为……我以为他知道了之后，会先考虑我，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我又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而且这也是为我下药做借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仰慕他，才会做出下药的错事。”
【可是他不喜欢你，他喜欢黛苏，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
“我不信！”
黛婉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怒吼。
门口的婆子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米粥，皱了皱眉。
“二小姐，没事吧？”
见有人来，黛婉把所有的情绪压回胸腔里，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重新变成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没事，手滑了，麻烦嬷嬷帮我收拾一下。”
婆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黛婉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不能急，她不能慌，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大哥要娶黛苏，可黛苏不愿意，她昏过去了，她不想见他。
只要黛苏不愿意，大哥就娶不了她。
夜深，将军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唯独黛战的院子里还亮着光。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又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他提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塞进信封里，叫来亲卫。
“送去给青杏，让她转交。”
亲卫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大小姐说不想见你。”
“不是见，是送信，送去。”
亲卫不敢再多嘴，拿着信跑了。
不多时，亲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将军，青杏姑娘说……大小姐睡了，信她不方便收，让奴才拿回来。”
黛战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色，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她不收的准备。
现在在她的心里，他是个很恶心的人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