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婚的旨意，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送到将军府。
传旨太监站在正厅，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黛征国跪在最前面，盔甲都没来得及卸，脊背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姚怡跪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黛氏嫡女苏，温婉贤淑，品貌端方，特赐婚太子萧衍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赐婚，太子，他女儿。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脑仁疼。
“黛将军，接旨吧。”传旨太监笑眯眯地俯下身。
黛征国跪了足足三秒，才缓缓伸出手，将那道明黄绢帛接过来，指尖碰到绢帛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卷东西有千钧重。
太监走后，黛征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抓着圣旨。
姚怡走过来，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圣旨抽出来放在桌上。
“早晚的事，从太子第一次开口求赐婚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姚怡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很轻，“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钦天监挑的日子，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
姚怡搁在膝上的手保养得宜，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可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很多年前给黛苏熬药时烫的。
那时候黛苏还小，药罐子重，她端不稳，滚烫的药汁泼了一手，她没松手，把药罐子护在怀里，手上烫出一个水泡，破了，落了疤。
“苏苏知道了吗？”
“还没。”
“我去跟她说。”
姚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黛征国。
“老爷，你说……苏苏愿意吗？”
黛征国不知道，他从来都猜不透女儿的心思。
姚怡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去。
黛苏今日精神好了一些，正半靠在软枕上翻容渊送来的书。
书页上画着江南的桥、水、船、人家，黛色的瓦，粉白的墙，好看得很。
“苏苏。”
黛苏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眶微微泛红，她把书放下，伸出手。
“母亲怎么啦？”
姚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伸过来的小手。
“苏苏，娘跟你说一件事，太子殿下求皇上赐婚，要娶你。”
姚怡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微微僵了一下。
“皇上已经下旨了，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黛苏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姚怡的心揪了一下，“苏苏，你不想嫁的话，娘去跟你爹说，咱们想办法。”
“母亲，太子殿下会对我好的，对吗？”
她的女儿这么美好，太子殿下的品性也不错，苏苏应该可以幸福的吧。
“会。”
黛苏弯了弯眼睛，“那就够了。”
看见她笑，姚怡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她宁可女儿哭，宁可女儿闹，宁可她说不要嫁，她要留在将军府，要一辈子赖在母亲身边。
可她却如此懂事。
姚怡走后，青杏端着药碗进来，看见黛苏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
“小姐，药好了。”
黛苏接过药碗，闻到苦味，皱了皱眉，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青杏连忙塞了一颗蜜饯过来。
青杏一想到小姐要嫁人了，鼻子酸起来。
“小姐，您真的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吗？”
黛苏含着蜜饯，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您都没见过太子殿下几面。”
“见过的。”
“就见过一两面吧？还是在长公主府远远看了一眼。”
黛苏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渍，“那就够了。”
青杏瘪了瘪嘴，眼眶通红，不够，远远不够，她家小姐这么好，应该嫁一个她自己喜欢的人，应该被捧在手心里，应该被千娇万宠，而不是因为一道圣旨就随随便便地嫁了。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那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拒绝。
消息传到黛婉院子的时候，比黛苏那边晚了大半个时辰。
丫鬟从外面听来，一路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二小姐这几日脾气差得很，摔了好几个茶杯了，昨儿还把一碗热汤泼在地上，溅了丫鬟一身。
可这么大的事，不说也不行。
“二小姐。“
黛婉正坐在床边，听到声音回过头。
“什么事？”
“太子殿下……赐婚了，要娶大小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刺耳的脆响，黛婉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赐婚，娶大小姐，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黛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狰狞。
她忽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绣墩，绣墩滚出去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散了一地。
“出去！”
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黛婉站在房间中央，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多了几分疯癫。
她把房间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看着满地狼藉，她忽然笑了。
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最后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得发苦。
她做了那么多，筹划了那么久，下了药，爬了床，把自己清白的身子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亲卫，告诉大哥他不是亲生的，结果呢？结果大哥要去娶黛苏，太子也要去娶黛苏。
所有人都要去娶黛苏，没有人看她一眼，没有人在乎她。
她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趴在角落里，看着别人把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一样一样地拿走，连叫都不敢大声叫。
黛婉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砖上，和泼洒的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你还好吗？】
“不好。”
【你现在哭也没用。】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黛婉抬起脸，泪痕斑驳，眼睛和鼻头也通红。
可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起来。
“我不会让她嫁的。”
【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我不会让她嫁。太子也好，大哥也好，沈惊风也好，容渊也好，谁都好，谁都不能娶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