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苏终于在末世降临前三个小时找到了林夜的地址。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手机地图上的小圆点缓慢移动着，电量还剩百分之六。
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某种不寻常的冷意，黛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盖住了整座城市。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在，绿油油的，盛夏的尾巴还挂在枝头，但风已经不对了。
她裹紧了身上薄薄的开衫，加快了脚步。
别墅区的路灯还没亮，夕阳被云层吞得干干净净，灰蒙蒙的光线下她几乎看不清门牌号。
黛苏眯着眼睛一栋一栋地找过去，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栋与众不同的房子。
窗户全换成了钢板，门是新的，比周围任何一栋别墅的门都要厚重，院墙上拉着一圈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装饰品。
她没有犹豫，按下了门铃。
天气冷得太快了，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能穿短袖，现在呼出的气息已经能在空气里凝成雾。
她又按了一次，这一次她对着门口那个小小的黑色半球体摄像头开口了。
“林夜，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被冷空气削薄了的声音传不了太远，像一层脆弱的丝线从她唇间牵出去，颤颤巍巍地抵达那扇紧闭的门。
“你为什么要拉黑我？我们连分手都还没说。”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整张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冷水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映着那扇不肯打开的门。
“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就看一眼，你跟我说清楚，我不会缠着你的。”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林夜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里面的女人缩着肩膀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还在对着摄像头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的拇指已经按在了门口扩音器的按钮上，准备说滚。
就在脱口而出前一秒，他看到了她的脸。
灰暗的光线没能吞掉她的五官，反而像一层薄纱，把那些线条衬得更清晰了。
林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的睫毛很长，从监控的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每次眨眼都带着一种他描述不出的感觉。
鼻子小巧而挺，嘴唇冻得有些肿了，反而显得更饱满，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被风吹干后自己咬湿的。
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发丝就贴在她脸颊上，衬得脸十分小巧精致。
林夜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黛苏前世的样子了。
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干过的每一件事，但他想不起她的脸。
记忆里属于黛苏的面孔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雾，五官全部溶解在里面，只剩下一个标注着“前女友”的标签。
他越是用力去回想，那团雾就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故意把那部分记忆从他脑子里挖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而监控画面里这张脸，正在取代那个轮廓。
林夜咬了咬牙，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对自己很恼火，恼火到想把手里那把膨胀螺丝捏碎。
他刚才心跳加速了，就因为一张脸。
“真他妈没出息。”
他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准备按原计划行事。
管她长什么样，管她是不是比前世好看了一万倍，他林夜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一个女人心软。
但是他看到她在发抖。
她穿的那件薄开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到几乎不真实的腰线，布料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任何寒意。
林夜看了一眼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钢板之间预留的那条细缝往外看了一眼。
云层泛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像被脏东西浸染过。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加班，在公司的大楼里开着空调喝着咖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气象奇迹，有人拍照发朋友圈，有人跑到楼下去接雪花，笑声从每一扇窗户里飘出来。
直到雪没有停。
直到温度在十二个小时内骤降了将近四十度。
直到那些穿着短袖出门看雪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林夜记得很清楚，前世他被困在市中心的大楼里整整三天才找到机会逃出去，那三天里他看着窗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雪地里，先是老人和孩子，然后是穿着单薄的年轻人，最后是什么都穿了的壮年人。
没有用，那种冷不是多穿几件衣服就能扛住的，那是能把钢筋冻裂的冷，能把混凝土冻酥的冷，能把人从里到外冻成冰雕的冷。
他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黛苏还站在门口，但姿势变了。
她不再对着摄像头说话，而是把背靠在了门边的墙上，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她的嘴唇已经不只是发紫了，而是泛出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灰色，手指僵硬地揣在开衫口袋里。
她住的地方离这很远，如果不让她进来，她一定会冻死在外面。
林夜走向门口，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黛苏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猛地从墙边直起身来，动作太快导致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
林夜站在门内，逆着身后LED灯的白光，整张脸半明半暗。
他身材很高，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利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他的脸比原主记忆里任何一帧画面都要好看。
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微微下压，带着一种天生就不太高兴的弧度。
鼻梁像用刀裁出来的，直而挺，在鼻尖处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小转折。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忍耐什么让他极其不悦的东西。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收缩了一下，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地震颤了一瞬。
他很快就把那种震动压了下去，眼底重新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黛苏捕捉到了。
“你终于肯出来了。”
林夜想嘲讽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他妈穿这么少来找我，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进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