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人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风穿过珊瑚的缝隙，短促而柔软。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对自己的发音不满意，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长一些。
“黛……苏。”
叶旋跟着念了一遍，“黛苏。”
人鱼的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整个人从水里往上浮了浮，尾巴在水面下轻轻一摆，带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她看起来很高兴，高兴得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孩子。
叶旋看着她笑，胸口那股闷气消散了一些，又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填满。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脏跳得不太对劲。
“黛苏，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摇头，手指向海底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先是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张开五指，最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闭上眼睛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意思是，她住在海底，那里有很多她的同类。
叶旋点头表示看懂了，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昨晚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黛苏歪了歪头，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他，又指向自己，最后把双手交叠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太抽象，叶旋没看懂，但她眼睛里的光太亮，亮到他觉得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黛苏，跟我走。”
人鱼从水里浮起来，双手撑在礁石上，上半身探出水面，朝他伸出了手。
叶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烟花，又像潮水，轰的一声，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伸手握住那只朝她伸来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很凉，像玉石被海水浸泡过后的那种凉，指尖细而软，掌心的皮肤光滑得不像真的。
他的手太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的时候，指节还能多出一截。
“你怎么……”
“你要怎么跟我走？你没有办法在陆地上生活。”
黛苏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游到礁石后面。
叶旋跟过去，看到她从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拿起一片宽大的海藻叶。
她把海藻叶裹在身上，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际，遮住了那两片贝壳和大部分皮肤。
然后她游到岸边，双手撑在湿软的沙滩上，从水里爬了上来。
叶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黛苏坐在沙滩上，尾巴从水里完全拖出来，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长度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长。
她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海藻叶，似乎在确认它裹得够紧，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叶旋的的衣服。
叶旋愣了一下，“你要我的衣服？”
黛苏点头，手指又指了指他的衣服，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尾巴。
他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把身上的黑色T恤脱下来递给她。
黛苏接过T恤，把柔软的棉布铺在沙地上，然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开始用力。
叶旋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黛苏咬住了下唇，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指陷进沙子里，指节发白，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鳞片开始脱落，脱落的鳞片下面露出新的皮肤，白皙，细腻。
黛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海藻叶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晃动。
尾巴从尾鳍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腿的形状，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叶旋蹲下来，伸出手想帮她，但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他也不敢碰，怕弄疼她，只能蹲在旁边守着她。
“黛苏。”
人鱼眼眶泛红，但眼神还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冲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没事。
几秒后，尾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完整的腿。
黛苏躺倒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腿在轻微地发抖，脚趾蜷缩又张开，像是在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体部位。
叶旋把T恤从沙地上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沙粒，展开，盖在她腿上。
“你还好吗？”
黛苏点头，但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叶旋不再问了，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胛下方，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沙滩上抱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重量。
叶旋抱着她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用力，手臂只是微微收紧就足够把她固定住。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皮肤，冰凉，柔软，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海藻。
叶旋的心跳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慢下来过。
他抱着她走到车旁边，把她放在后座上。
叶旋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
后视镜里，黛苏侧躺在后座上，双腿蜷缩着，身上盖着黑色T恤。
她的头发散在皮革座椅上，像一把铺开的黑色绸缎，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泛起一点淡淡的粉色。
叶旋把空调温度调高，让暖风对着后座吹。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从她在沙滩上点头的那一刻开始，一直跳到现在，跳得他胸口发闷，跳得他手指发麻。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上公路。
后视镜里，黛苏动了一下，把那件黑色T恤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的手指细而白，在黑色棉布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脆弱。
叶旋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路很长，夜很深，他的心跳很快。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