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汽车旅馆，叶旋把黛苏放在床上，从浴室拿了一条浴巾出来，递给她。
黛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浴巾，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擦头发。”叶旋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
黛苏学着他的样子，把浴巾盖在头上，胡乱揉了两下。
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自己洗脸的小孩，浴巾掉在床上，露出一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脸和几缕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叶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浴巾重新拿起来，展开，盖在她头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隔着浴巾轻轻擦拭，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温柔得多。
她的头发很软，细而密，湿透了之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小了。
叶旋擦了几下就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浴巾从她头上拿下来，退后了两步，“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黛苏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解，但她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件黑色T恤又往上拉了拉。
叶旋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他的心跳从海滩上到现在，就没有正常过。
他告诉自己冷静，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抓人鱼，取心脏，救沈念。
任务完成了百分之五十，人鱼抓到了，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就在眼前。
叶旋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住着一条变成了人形的人鱼。
叶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叶旋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
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叶旋察觉不对，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那还有什么人鱼。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
叶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冲到窗前，往下看。
二楼的窗户下面是一片草坪，草坪上什么人都没有。
他迅速的跑下楼，推开旅馆的玻璃门，冲到大街上。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扫了一圈。
街道不长，两边是些卖纪念品的小店和咖啡馆，这个点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工人在路对面修理电线杆。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没有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他站在旅馆门口，手插在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
跑了，她跑了。
他昨晚就应该想到的，一条能在深海里自由穿梭的人鱼，怎么可能会乖乖待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
他太大意了，以为她看起来乖巧就不会跑，以为她点头就是答应，以为她穿上他的衣服就是愿意跟他走。
叶旋放下手，转身准备回旅馆收拾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黛苏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棒，正在认真地研究包装袋上的图案。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她显然不知道怎么打开冰棒的包装袋，咬了几下包装角，没咬开，皱了皱鼻子，又用手指撕，还是没撕开。
叶旋看着这一幕，心脏从刚才的谷底一下子弹到了嗓子眼。
黛苏终于放弃了，她把冰棒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把它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那股凉意。
叶旋终于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黛苏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睛，仰起头看着他。
她把手里的冰棒举起来，冲他晃了晃，嘴唇微微嘟起，表情里带着一丝委屈。
叶旋蹲下来，拿过那根冰棒，撕开包装袋，递还给她。
黛苏接过来，眼睛弯了弯，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味道有点奇怪。
“你去哪了？”叶旋问。
黛苏指了指便利店，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做了个穿衣服的动作。
意思是她去买衣服了。
“你哪来的钱？”
黛苏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摊在掌心里给他看。
叶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硬币，也不知道她怎么学会买衣服的，更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便利店卖冰棒的。
他只是觉得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棒的这条人鱼，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像个正常人。
—
叶旋花了两天时间处理黛苏的身份问题。
他找了当地一个做移民律师的熟人，塞了一笔钱，加急办了一张出生证明和一张社保卡。
名字叫黛苏，年龄二十岁，出生地写的是迈阿密，父母信息栏空白。
律师看着资料上那张照片，愣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问了句“这是你妹妹？”
叶旋没回答，把文件装进档案袋，走了。
机票订的第三天上午，迈阿密直飞帝都，航程十五个小时。
叶旋订了两张头等舱的票，靠窗的两个位置，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登机的时候，黛苏第一次看到飞机，站在舷梯上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金属物体，嘴巴微微张开，表情里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的神色。
空姐引导他们找到座位，黛苏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姿态乖巧得像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学。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起飞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叶旋的手。
那股力量大得出奇，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掐得他生疼。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着她。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身稳定下来，黛苏的手才慢慢松开。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丝不好意思，但没有道歉，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手背上被自己掐出的几个指甲印。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印子，然后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不看他了。
叶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痕，嘴角弯了一下。
十五个小时的航程，黛苏睡了大概十个小时。
空姐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是不是还活着。
叶旋睡不着，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回去之后怎么办？
他带回来一条人鱼，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周叔不行，管家不行，家里的佣人不行，谁都不行。
人鱼的价值他太清楚了，一条活着的人鱼，如果被那些生物科技公司知道，他们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他闭上眼睛都能想到。
他不在乎那些钱，他在乎的是，如果消息走漏，黛苏会被多少人盯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