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朱雀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早地挂上了厚棉帘子,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临街最好的一间雅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温着一壶君山银针,茶香袅袅地散开,混着雪气,沁人心脾。
沈惊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青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慢慢地转着。
他生得极好看。
眉目清隽,面如冠玉,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一旦瞧见了,便觉得那张过分端正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
他是世子府上嫡出的长子,自幼便被老太君捧在手心里养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经史子集过目成诵,十六岁便中了举人,是京城里公认的神童才子。
此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清冷矜贵,不染纤尘。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他那张脸那样温润。
“太子殿下特地约臣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沈惊风将茶盏搁下,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对面坐着的人,是当朝太子,萧衍。
萧衍与他年纪相仿,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无关紧要?”萧衍挑了挑眉,“沈世子当众退婚,打了黛将军的脸,这叫做无关紧要?”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慢悠悠地说:
“孤要是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可是气得三天没上朝。黛征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他那个儿子昨儿个刚回京,十万铁骑还没解散呢。”
“殿下是怕黛战来找臣的麻烦?”
沈惊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怕?”萧衍笑了,“孤怕什么,孤巴不得他来找你麻烦,好看看热闹。”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孤就是好奇,沈惊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惊风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的宫墙被雪覆了一层白,露出底下朱红色的墙头,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臣只是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罢了。”这有什么错?”
萧沈惊风又说:“臣不喜欢被人安排,从小到大,臣的人生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几岁开蒙,几岁进学,几岁科考,娶谁家的女儿,走什么样的路,全都被人定好了。”
“臣就像一颗棋子,被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微微一动,像是冰雪里落下的一滴墨,洇开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黛家那位嫡小姐,臣连面都没有见过。只听外面的传闻,说她生得极丑,身子又弱,见不得风,出不得门,一年到头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女子,臣凭什么要娶?”
萧衍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所以你要找一个你爱的。”
“对。”
“什么样的说来听听,孤帮你留意着。”
沈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臣喜欢的女子,不必有倾城之貌,也不必有大才大德。她只要……纯粹一些就好。”
“纯粹?”
“不贪慕权贵,不趋炎附势,不因为臣是世子就另眼相待。”
“臣见过太多人了,那些世家贵女,一个个端着架子,满口都是门第、家世、嫁妆、聘礼。”
“她们看臣的眼神,跟看一件值钱的物件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要找一个不看你身份的人。”
“是。”
萧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那一丝意味深长。
纯粹?
不贪慕权贵?
沈惊风啊沈惊风,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那样的女子?
就算有,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对你另眼相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萧衍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长公主家的满月宴,定在三天后,你收到帖子了吧?”
“收到了。”
“将军府也要去。”
沈惊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下想说什么?”
萧衍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孤只是觉得,既然婚约已经退了,两家的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满月宴上见了面,别弄得太难堪。”
他说完,也不等沈惊风回答,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惊风一眼。
“对了,朕听说黛家那位嫡小姐,也许会来。”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
沈惊风独自坐在雅阁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盏,眉间微微蹙起。
也许会来?
他嗤了一声。
来与不来,与他何干?
—
黛苏今日醒得比往常早一些。
“小姐醒了?”
青杏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连忙放轻了脚步,凑到床边来。
“嗯。”
青杏伺候她洗漱更衣,动作娴熟而轻柔。
里衣是月白色的丝绸,外面罩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忍冬纹,颜色浅浅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海棠。
青杏又替她梳头。
黛苏的头发又长又密,乌黑发亮,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顺顺溜溜的,一丝纠缠都没有。
青杏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松松地垂在耳侧,又挑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别上去。
“小姐今日气色好。”青杏看着铜镜里的脸,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镜中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樱,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温温润润的,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愣住,看两眼就会忘记呼吸,看三眼就会觉得此生见过这一面便足够了的美。
可偏偏这张脸,十几年来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
“长公主家的满月宴,是不是在三天后?”
青杏一愣,“小姐怎么知道的?”
“我听院里的丫鬟私下说的,将军府也收到帖子了吧?”
“是……收到了,不过将军和夫人应该不会去的,小姐您知道的。”
“我想去。”
“小姐?”
“我想去。”
她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看青杏,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
“你去帮我跟母亲说,好不好?”
青杏被那双眼睛看着,脑子都懵了一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答应了。
黛苏微微笑了,嘴角轻轻地翘起来一点点,眼底却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像是灰蒙蒙的冬日里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青杏看着她笑,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都看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跟第一次见似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