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公主府。
今日是长公主幼女的满月宴,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一母同胞的亲姐,身份贵重不说,手里还握着京城最大的织造坊,富得流油。
她办宴席,没人敢不给面子。
府门大开,朱红色的铜钉大门两侧各站着两排侍从,迎接着络绎不绝的马车。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客们在东厅喝茶,女眷们在西厅闲话,中间隔着一道雕花的月洞门,两边都能听见彼此的说笑声。
炭火烧得足,厅里暖融融的,不少人脱了外面的大氅,露出里头五颜六色的锦袍华服。
“听说了吗?黛家那位嫡小姐今日也要来。”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整个花厅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不能吧?那位不是从来不出门的吗?”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的。长公主的帖子送到了将军府,黛家回话说会到,但没说是谁来。”
“黛将军肯定要来,黛战也要来吧?昨天刚回京,风头正盛呢。”
“我说的不是黛将军,是那个……黛家嫡小姐。”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你们想啊,她十六年没出过门,偏偏在婚约刚退的节骨眼上要出门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是说……她是冲着沈世子来的?”
“不然呢?以前不出门,现在婚约一退就要出门了,这不是想挽回是什么?”
“啧啧,那可得好好看看了,听说她丑得不能见人,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
“管她长什么样,沈世子那样的品貌,配个丑八怪确实委屈了,退婚是对的。”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几桌的人听见。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人皱了皱眉,但没人站出来说什么。
毕竟,关于黛家嫡小姐的那些传闻,在场的人谁没听说过?
沈惊风坐在东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外罩同色的大氅,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矜贵。
听见那些议论的时候,他端茶的手没有抖,喝茶的动作也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身旁坐着几个世家公子,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黛家的事。
“惊风,你见过那位黛小姐没有?”
“没有。”
“那你不好奇吗?到底长什么样,丑成什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十六年不出门。”
“不好奇。”
“也是,反正婚都退了,管她长什么样呢。”那人笑嘻嘻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真的为了你才出门的,那倒是有几分可怜,巴巴地跑来看你一眼,结果你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沈惊风没接话,只是把茶盏搁下了。
他的动作很轻,瓷底碰着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可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闭了嘴。
—
巳时三刻,将军府的马车到了。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长公主府门前,第一辆下来的是黛征国和夫人姚怡,第二辆下来的是黛战,银甲换成了玄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才会有的肃杀之气。
他在门前站定,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第三辆马车停稳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生得干净利落,正是青杏。
青杏下车之后没有走开,而是转过身,伸手掀开了车帘。
然后,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修长,骨节盈盈可握,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手腕上挂着一只白玉镯子,可那镯子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滑到了手背上,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手吸引住了。
车帘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鹅黄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上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将她巴掌大的小脸裹在里面,越发显的娇小玲珑。
脸上戴着一层轻纱,从鼻梁一直垂到锁骨,遮住了下半张脸。
可仅仅是她露出来的上半张脸,就已经让门前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少女的皮肤像玉一样润,额头饱满光洁,鼻梁挺秀,虽然被轻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可光看这上半张脸,就已经能想象出轻纱之下是怎样一张惊世骇俗的面容了。
她的身形更是纤弱到了极致。
个子不高,堪堪到青杏的肩膀,肩窄窄的,腰细细的,整个人裹在那件鹅黄色的斗篷里,像一朵被花瓣层层包裹的嫩蕊,风一吹就会散。
青杏扶着她下车的时候,她的脚踩在地上,微微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站不稳似的,往青杏身上靠了靠。
就这一个动作,门前好几个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滚了一下。
“这……这是黛家那个嫡小姐?”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不是说她丑得不能见人吗?这……这叫丑?”
“人家戴着面纱呢,说不定下半张脸……”
说这话的人自己都没说下去,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个身段,就算下半张脸真的有什么瑕疵,也绝对跟丑字沾不上边。
更何况……那面纱之下的轮廓若隐若现,隐约能看见一个精致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唇形。
那分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我就说嘛,黛家是将门世家,黛将军和夫人都长得不差,女儿能丑到哪里去?”
“那她为什么十六年不出门?”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身子真的不好,你看她那样子,风一吹就倒,哪是能出门应酬的人?”
“啧啧啧,沈世子这婚退得……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东厅的方向。
沈惊风正站在东厅的门口。
当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本以为少女真是为自己而来,可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
沈惊风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身旁那几个世家公子也看呆了,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戳了戳沈惊风的胳膊。
“惊风,你、你看见了吗?”
沈惊风没说话。
“那是你未婚妻啊,不对,前未婚妻,你这婚退得……兄弟,我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沈惊风还是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
沈惊风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气。
“惊风?”旁边的人叫他,“你没事吧?”
沈惊风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手,面上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