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腾的右手虎口虚贴在操纵杆边缘。
没有实握。肌肉本身的生理性震颤会顺着机械杆传递给水流，在这里，零点一毫米的误差就是六条命。
“中层第一组，窗口——”鹰眼低吼。
推。
液压泵给进，微型螺旋桨在水底绞出半圈暗流。
“第二窗口衔接——”
动作没停。王云腾手腕微压，操纵杆停在归零位上方大约两毫米处。
怠速切入。
潜艇在水流里硬滑。
“关！”
推杆归底。
深海四百米，六个人挤在铁罐头里，一丝声响都没透出去。
孤狼两只眼睛死抠着声呐屏幕。
红点跳动。
中层六号节点的波形，毫无预兆地往上挑了半个像素。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那半个像素的毛刺掉了下去，曲线走平。
虚惊。
野狗猛地吸了一口高温废气，背心贴在铁皮上，后背全湿了。
继续往前。
鹰眼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珠飞转，“有问题。”
他把内层三个红点的数据切出来，单独拉成横轴，两相对比。
“内层三号节点的脉冲间隔不对。”鹰眼盯着那条锯齿线，头皮发麻，“这只耳朵的数据上传周期比别家短了零点一五秒。空窗期被压缩到了零点五五秒。”
零点五五秒。
在这个深度和流速下，零点五五秒的极限微推，最多只能让潜艇往前移三米二。
但节点之间的安全间距是四米。
差了整整八十厘米。
“王八蛋，这孙子私自改了内圈的灵敏度参数。”野狗低声骂娘。
三号节点正好处在排水管入口的正上方。过不去它，就摸不进管道。
按照常规推进方式，这是个死局。
王云腾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分布网。
“关掉动力堆。”
鹰眼的手指一抖，差点敲上回车键。
蝎子原本靠在钛合金舱壁上的背离了墙，头微微偏转，看向主驾方向，没出声。
“关掉动力堆。”王云腾重复了一遍，“全靠惯性漂过去。”
“关堆之后螺旋桨彻底锁死，循环泵停摆，咱们会瞬间失去全部姿态控制系统！”鹰眼额头青筋直跳。
“我知道。”
“水下四百米，只要浮力平衡差了一克，咱们立马头朝下栽进海底暗流被水压撕碎！”
“坦克。”王云腾没接鹰眼的话茬。
“到！”
“钻压载水舱。我喊灌水你就摇，喊排水你就反向摇。纯手摇控制艇身配平。”
坦克二话没说，伸手直接去扒卡在龙骨上方的弹药箱。
他两百四十斤的体格，平时在宽敞地方都觉得憋屈。压载舱的手摇阀门卡在潜艇最底层的一个凹槽里。
入口只有三十公分宽的窄缝。
坦克吸气，胸腔肋骨整个往下缩，头朝地往下硬塞。
双膝顶着下巴，脖子别成个九十度直角。钛合金甲板的边缘极其锋利，坦克的后背蹭上去，“呲啦”一声，作战服划开一道大口子，连带皮肉被生生削掉一层。
血珠子冒出来，顺着脊椎沟往下滴。
“到位。”坦克闷着嗓子回话，愣是没喊一声疼。
鹰眼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咬紧牙关，开始倒数第二次窗口前的最后一个脉冲周期。
王云腾左手扣住控制台那把红色的主电门扳手。
“三。”
“二。”
“一——窗口！”
咔！
扳手按到底。
潜艇后部的低频嗡鸣声瞬间断绝。循环泵停滞，原本流通的冷空气被切断，舱内温度骤然攀升。
照明系统自动切换应急电路。惨白的白炽灯变成了昏暗发沉的暗红。
同一微秒，王云腾右手将操纵杆推到物理行程的尽头。
残留了最后一丝电流的螺旋桨在水中狂转三圈半，把潜艇狠狠往前撞了一把。
随后。
整艘潜艇彻底变成了一块实心铁疙瘩。
无动力，无循环，氧气储备开始进行倒计时消耗。
铁罐头靠着这股动量，在漆黑的水底深渊无声滑行。
内层传感器逼近。
“距三号节点最近采集面，十二米。”孤狼嘴唇微张，只用气声报数。
潜艇开始降速。
深水阻力不是空气，高密度的水分子正在疯狂吞噬潜艇的惯性。
“八米。”
慢了。
“六米。”
王云腾双手彻底离开控制台。
这艘船现在的命，只归水流和惯性管。
“四米。”
三号节点的曲线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孤狼两眼布满红血丝，连眼皮都没眨。
“三米。”
潜艇在以厘米为单位往前蹭。
深海四百米的水压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挤压力。
外头传来“嘎吱”一声异响——钛合金壳体受力不均，正在向内发生物理形变。
平时的环境噪音，在这个只有心跳声的舱室里，炸得人脑膜生疼。
野狗握着工兵铲的手骨节全凸了出来，汗水顺着掌心往下淌，木质铲柄滑得几乎抓不住。
“两米。”
“一米。”
五十厘米。
声呐显示器上，潜艇的扫描轮廓和三号传感器的探测边缘无限重合。
交错。
两者最近距离——
三十七厘米。
鹰眼事后好几天，连喝水拿不锈钢缸子，手都在抖。
“过了。”孤狼吐出两个字。
几个人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能直接拧出水。
正前方六十米，排水管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怪嘴。
王云腾低头对着龙骨底部的缝隙开口：“坦克，灌水，三圈。”
嘎吱。嘎吱。嘎吱。
三声沉闷厚重的金属转动声。压载舱进水。
潜艇艇首一沉，下调十五度角，精准对上排水管口。
顺着惯性的尾巴，铁罐头直挺挺地滑进了管道。
完全无光。彻底的黑。
管壁长满了工业废水结出的硬化垢，暗红的应急灯光打在外面，反射出绿油油的恶心斑块。
潜艇外壳离管壁只剩不到四十厘米的空隙。管壁内凸起的废铁挂件蹭在潜艇壳上，摩擦声刺骨挠心。
野狗靠在舱壁上，牙齿不住地磕碰打架。
“别告诉我，那帮孙子的马桶，真就直通这根管子。这要是上头真有个变态在冲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