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绝对无光。潜艇在挂满工业废水硬垢的管壁间摩擦，每秒推进不足半米。金属摩擦声不断刺激着耳膜。
味道极度刺鼻。硫化氢混杂着工业废液发酵的恶臭，顺着舱门密封条的微小缝隙往里渗。
野狗胃部痉挛。他左手死抠着工兵铲的木柄，右手捂住口鼻，脸色憋得发紫。干嚼下去的复合维生素在食道里反刍，他咽了两口唾沫，强行压了下去。
“老大，我现在算明白了，真有人会被厕所里的水淹死。”野狗喘着粗气嘀咕。
“闭嘴，用鼻子出气。”王云腾盯着前方的黑暗。
“鼻子吸进去不也是这味？死法换个花样罢了。”
底舱传来坦克的闷哼。他两百四十斤的体格卡在三十公分宽的缝隙里，已经憋了一个小时。
“报告，我后背的皮估计跟潜艇外壳焊死了。”坦克压着嗓子说。
“闭嘴，注意配平。”王云腾手压在操纵杆上，头也没回。
孤狼视线从M200狙击枪上挪开，看了一眼缝隙。坦克的军靴露在外面，左脚时不时抽搐一下。孤狼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一条干净的急救三角巾，弯腰塞进那道窄缝。
“垫着。”孤狼说。
“谢了，兄弟。”坦克接住三角巾。
潜艇又往前顶了三十米。管道突然扩宽，声呐显示器上的回波图形拉出两条岔路。
鹰眼压低声音汇报：“前方二十米管道分流。左边去污水处理池，距离核心区两公里，水温十二度。右边直通高热源区域，水温二十七度，出口有大型金属网格回波。左边远但安全，右边直接进老巢。”
王云腾拇指摩挲着操纵杆防滑纹。
“走右边。”
鹰眼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没工夫逛下水道。”王云腾手腕发力，推杆。潜艇艇首切出十五度夹角，硬生生撞进右侧支管。“直接进心室。”
蝎子靠在后舱壁上，全程一言不发。装有铁蝎遗物的防水袋贴在他的胸口。那双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管壁，目光空洞，犹如死水。
右支管内的水温直线上升。十九度。二十二度。二十五度。
舱内气温随之拔高，彻底变成了高温蒸笼。
四分钟后。潜艇艇首发出一声闷响，顶上了一面硬物。
到头了。
排水口被一张工业级不锈钢格栅焊死。栅条间距不到十五公分，成人的拳头都塞不出去。常年浸泡在含硫废水中，固定格栅的巨型螺栓表面已经碳化，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氧化铁硬壳。
“放探头。”王云腾下令。
鹰眼从腿包里抽出一根高分子光纤探头，顺着潜艇壳体前方的预留观测孔递出去，沿着格栅的缝隙穿透到外面。
战术终端的屏幕亮了。
灰绿色的夜视画面传回。格栅外面不是什么逼仄的地下室，而是一个超大型地下工业广场。
挑高二十米的混凝土穹顶，弧形墙面上挂满了大功率LED防爆灯带。广场两翼每隔八米设置一座半人高的钢筋混凝土防爆墙。墙后架着FN-MAG通用机枪，旁边码放着成箱的40毫米高爆榴弹。
肉眼看不见的红外绊线在探头的微光扫描下，呈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网。上层扫胸口，中层扫膝盖，下层贴地皮。三层全覆盖。
野狗探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这他妈是地下防空洞还是核打击掩体？”野狗骂道。
鹰眼不接话，操纵探头转动角度。
画面右侧，一支重装巡逻队正沿着广场外围的通道缓步推进。六人满编，全员重型模块化战术防弹衣，手持特种突击步枪。
队伍最前方，两只半米高的四足机械犬踩着金属机械足，在混凝土地面上交替行进，没有任何马达噪音。机械犬脊背上架着高集成度的圆球形传感器，球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扫描。
“军工级机械犬。”孤狼盯着屏幕，把狙击枪弹匣退出来又卡进去。
“配置高得离谱。”鹰眼的嘴皮子快速翻动，“传感器模块远超波士顿动力那批试验品。热成像能看清人脸毛孔，化学嗅探模块能在三十米外捕捉到十亿分之一级别的微量气体。”
这可是十亿分之一的精度。
人的体温、汗液蒸发的乳酸味，甚至是极微弱的血腥铁锈味，在这个级别的嗅探器面前无所遁形。
巡逻队正朝排水口的方向走来。
距离八十米。
五十米。
探头跟着他们的路线调整视角。视角往上一抬，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广场穹顶正中央，悬挂着一块面积足有二十平米的工业显示大屏。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经过了专业级的高清修复和色彩校正。
画面背景是一处热带丛林的山谷。上帝视角俯拍。
下方是龙国特种兵。一个五人战术小组正在密林中交替掩护撤退。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射击、换弹、掩护，全都是金字塔尖级别的素养。
随后，折射弹射入场内。
第一发子弹从正面射出，撞在一块花岗岩上，弹道强行变轨七十二度，从侧后方的死角钻入一名特种兵的后颈。那名特种兵举枪的动作瞬间定格，他防住了前方所有的直射火力，却没能防住这颗来自背后的跳弹。
第二名特种兵扑过去试图拖拽战友遗体。第二发折射弹穿透树冠，连续两次跳弹，精准地切入他的防弹头盔下沿，打穿脑干。
画面右下角，打着一行白色的小字。
实弹效能测试第七号——性能：极佳。
鹰眼的手哆嗦了一下。野狗的喉结上下滚动，整张脸憋得变形。孤狼的五指死死掐在狙击枪的护木上，手背青筋凸起。
坦克卡在底舱看不到画面，但舱内死寂的气氛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出什么事了？”坦克问。
没人出声。
蝎子动了。
他后背离开舱壁，大步跨到终端屏幕前。头套下的那双眼睛死盯屏幕，目光阴鸷。
画面中，第三名特种兵被折射弹击中腹部。敌军用高速摄影机进行了慢动作回放。血花在空气中炸开的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那名特种兵的面部特征被无限放大。年轻，下颌线很硬，左边眉毛尾部有一道陈年旧疤。
蝎子认得他。
夜枭小队副射手，代号山鬼。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
山鬼曾经在八级大风的训练场上，手把手教过蝎子怎么修正风偏和密位。
屏幕上，白色字样一遍遍闪烁。
蝎子右手反握，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
刀尖没有指向屏幕，而是直直地向下，狠狠扎进自己的左侧大腿外侧。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闷哼。
吸光涂层的黑色刀刃没入大腿肌肉两公分。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裤腿的破洞往下流，在潜艇的钛合金甲板上摊开一滩刺眼的红迹。
蝎子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那不是痛。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暴走杀意，在彻底失控的前一秒，被他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方式强行压制住了。
王云腾偏过头，没有看蝎子流血的腿。
他看着蝎子的眼睛。眼白已经完全消失，密布的毛细血管爆裂开来，整个眼眶一片猩红。那是一头隐忍了十年的嗜血野兽，此刻已经闻到了仇人的味道。
王云腾收回视线，转头盯住战术终端。没有一句废话。
屏幕上，巡逻队的实时位置在拉近。
三十五米。
还在往前。机械犬稳稳地走在最前面，机械足落在水泥地上。
二十八米。
排水口的格栅后面，潜艇的甲板上淌着蝎子的血。
那是液态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
在这个距离，化学嗅探模块瞬间作出了反应。
走在左侧的那只机械犬突然停下。四条金属机械腿同时锁死机构。
背上的球形传感器转速骤然拉满，红色指示灯由慢闪直接切入急促的连闪模式。
尖锐的低频蜂鸣声穿透金属格栅，传入潜艇舱内。
嗡——嗡嗡——
巡逻队长右手猛地向上握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