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腾没回头。
“没用。那种人听不进去。”
“那就告诉他。”王建国的视线落在桌面的照片盒上,声音粗哑却极稳,“他爹还在。”
王云腾垂在袖口里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强压下眼底的波澜,大步往前走去。
野狗颠颠地凑过来,装成狗腿保镖的样子递烟,压低声音嘟囔:“老大,老爷子是真特么顶。你俩刚才那几句,外人听着像商业互怼,我听着全是在往心窝子里扎刀啊。父子局太狠了。”
王云腾吐出两个字:“闭嘴。”
“好嘞。”
三人不动声色地退到宴会厅侧翼的阴影里。
耳机内,鹰眼的声音冷静得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在后台已经把王建国周围的监控做了画面延迟。
“队长,十五分钟倒计时结束,克莱恩准备上台了。”
“机库区有动静。十二台铁浮图试作机启动自检,但只有一台进入热启动。”
“底层铁笼,开始升降。”
王云腾抬起头,看向会场中央。
啪。灯光暗下。弦乐戛然而止。
大厅尽头,一面巨大的弧形全息屏幕骤然亮起,上面幽幽地浮现出曼斯坦因财团那枚刺目的黑金徽章。
随后,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上台。
白发,银边眼镜,燕尾服的剪裁考究到没有一丝褶皱。
克莱恩。圣弥尔海外信托的绝对执行人,财团的钱袋子,也是这场带血的慈善晚宴真正的屠夫。
他站定后,没有急着拿麦克风。而是先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朝各桌的顶级权贵们微微点头致意。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登上海神号。”
“今晚,我们不谈无聊的政治。”
“只谈未来。”
“战争的未来。”
零星的掌声响起。并不热烈,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高傲与体面。
王云腾面沉如水地盯着台上的克莱恩,耳机里传来鹰眼的急速低报:“克莱恩身边有六名贴身重装护卫,左后方那个拿手提箱的家伙身上有生物密钥。杀他不难,难的是他一旦心跳停止,机甲可能会自动切入无差别屠杀模式。”
王云腾眼皮都没眨:“先听他放什么屁。”
台上,克莱恩抬了抬手。
全息屏幕画面一闪,第三代铁浮图试作机的三维拆解图如冷酷的艺术品般,一层层铺展开来。
“这是我们最新的安全防务结晶。”
“铁浮图,三型。”
“众所周知,上一代产品在中东某次意外冲突中,遭遇了极不规范的超限武力介入,损失较大。”
说到这儿,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极其野蛮的介入方式。”
台下的欧洲军火商们也跟着发出一阵低笑。
他们都懂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那是龙国硬生生用东风快递洗地,强行掀了财团的棋盘。
克莱恩摊开双手,语调从容:“但失败并不可耻。恰恰相反,那场战役,为我们提供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实战数据。”
“所以,铁浮图三型,彻底修正了关节的防御弱点,全面升级了神经预测模型,甚至破天荒地装配了短程局域战术脑。”
“更重要的是,它搭载了一套不可复制的——战斗逻辑。”
大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屏幕中央闪现。
那人影在枪林弹雨中贴地滑步、拔刀、近身格杀、扭断敌人的脖颈……每一个动作都被系统拆解成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算式,冷酷又精确。
王云腾死死盯着屏幕,脸上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
野狗却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草。这帮不要脸的孙子,还在偷你的招!”
克莱恩按了一下遥控器,那道模糊人影旁边,跳出一行猩红的大字。
【龙国顶级兵王战术模型。】
他没敢提王云腾的名字。但在这里坐着的每一头资本巨鳄都心知肚明,这指的是谁。
“这套堪称完美的战术模型,来自东方最危险、也是最暴戾的个体战斗样本。”克莱恩的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作呕的戏谑。
“此人生前,曾多次与铁浮图交手。”
“他确实赢过,但遗憾的是,他最终也输了。”
“最后,这位号称杀不死的幽灵,在过度自信与愚蠢中,彻底飞灰湮灭。”
台下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往VIP席的东侧飘去。
克莱恩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值得一提的是,今晚,我们感到万分荣幸。因为我们请到了这位‘珍贵样本’的亲生父亲——”
“王建国先生。”
唰!
高亮度聚光灯瞬间打在王建国的身上。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绝对不是欢迎,那是名流圈子里最高级的看笑话。
克莱恩微微欠身,手抚在胸口:“王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曼斯坦因财团,向您的丧子之痛,表达最诚挚的……商业慰问。”
咔嚓!
野狗手里那只高脚杯直接崩出一道裂纹,殷红的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咬着牙低吼:“老子现在就去把他那张白皮脸剁下来!”
坦克低头看着自己蒲扇大的巴掌,大拇指死死掐进食指的骨节里,硬生生掐出一道血印。他那粗壮的胸口因为压抑着极端的狂暴而在剧烈起伏。
孤狼修长的手指已经扣死了大提琴包的暗扣,只要零点五秒,他就能把狙击枪组装完毕。
耳机里,鹰眼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杀机:“队长,只要你点个头。给我二十秒,我能黑进全船的音响系统,让他麦克风里传出猪叫,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王云腾面具下的脸绷得发紧,目光如刀:“都别动。这笔烂账,先给他记着。”
聚光灯下,王建国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像个失去理智的家属那样歇斯底里。
他只是平静地端起那杯天价的红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嗒。”玻璃杯稳稳地磕在实木桌面上。
王建国看着台上像个跳梁小丑般的克莱恩,吐出两个字:
“继续。”
就两个字。砸得整个宴会厅那些准备看笑话的阔佬们心里猛地一紧,讥笑声瞬间弱了下去。
克莱恩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刚死了独苗儿子的暴发户,在别人的地盘上被如此羞辱,居然还能坐得稳如泰山。
“王先生……果然很有商人的风度。”
克莱恩掩饰住眼底的不爽,转过身,按下了手里的主控键。
轰隆——
宴会厅中央的地板缓缓向两侧裂开,一个巨大的圆形升降台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与海水味,从最底层升了上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加固铁笼。
几十个衣不蔽体、戴着高强度电子镣铐的人,像牲口一样被全副武装的佣兵驱赶着缩在中央。
有精壮的男人,有瑟瑟发抖的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其中,三号铁笼内,一个瘦弱的男孩被佣兵一脚踹在膝弯上。
滋啦——高压电击棍爆闪出幽蓝的电弧,狠狠抽在男孩的后背上。
男孩猛地摔倒在地,后背瞬间糊了一层焦黑。但他硬生生咬烂了嘴唇,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狼崽子般不屈的凶狠。
他的右臂上,赫然印着一个高温烫出来的编号:【07-阿尔法】。
而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是一截沾满血污的军牌链。
王云腾的后槽牙瞬间咬死了,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藏在袖口里的军刺顺着重力滑入掌心,他反手一扣,任由冰冷的刀尖生生割破手心的皮肉。
他需要这股强烈的刺痛,来死死压制住那头即将彻底暴走的“幽灵”。
那是山猫的儿子。
骨子里流着026特战队悍不畏死的热血!
克莱恩站在台上,笑得无比优雅,仿佛在向食客推销一道名贵的菜肴。
“为了让各位对铁浮图三型不可思议的战斗效率有一个最直观的认知,我们特意还原了真实的实战环境。”
“各位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些人并非无辜平民。他们大多来自被清剿的失败雇佣兵组织,破产军阀的残党,或者是边境的不法武装。”
“当然,其中也混杂了几名极具研究价值的特殊样本。”
说到这儿,他用手中的激光笔,极其傲慢地点了点三号铁笼里的那个男孩。
“比如这位东方少年。他的神经反应速度极其出色,只可惜,基因稳定性像个垃圾一样差。”
克莱恩打了个响指。
机库方向立刻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齿轮咬合声。
宴会厅左侧的重金属舱门向上升起。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到让心脏共振的脚步声,一台银灰色的铁浮图三型机甲,从阴影中大步踏出。
它比卡萨尔港口的那一批更为流线型,关节处被极具科幻感的装甲死死护住,胸口嵌着的黑金徽章在冷光下泛着嗜血的光泽。它每往前走一步,整艘游轮的地板似乎都在随之颤抖。
台下的顶级军火商们终于按捺不住了,纷纷坐直了身体,眼里迸射出贪婪的光。
有人掏出战术终端疯狂记录参数,有人甚至已经在脑子里估算起了采购的底价。
克莱恩摊开双手,仿佛宣告好戏开场:“各位,今晚的第一场演示。”
“我们将投入一台铁浮图三型试作机,对抗铁笼内四十七名充满攻击性的活体样本。”
“为了避免场面结束得太快,导致各位贵宾无法看清细节……我们大发慈悲,会将机甲的动力总成,限制在百分之四十。”
暗处。
野狗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草!拿手无寸铁的孩子老头刷实战数据,还特么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限制动力?这帮白皮猪真特么有脸!”
王云腾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像被钉死了一样落在VIP席的王建国身上。
就在刚才,那个男孩被电击棍抽倒的瞬间,王建国搭在桌沿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王云腾太了解他爹了。他心里猛地一沉,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在走廊上为什么没直接把这倔老头打晕塞进救生艇里。
台上,克莱恩微笑着抬起右手,准备按下开笼的按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
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全场的寂静。
王建国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身后犹如五尊煞神般的猎豹、蛮牛、剃刀、土狼、算盘,也齐刷刷地向前踏出半步。
整齐划一的军靴落地声,甚至盖过了机甲运转的嗡鸣。
王建国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带,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炬地盯住台上的克莱恩。
“克莱恩先生。”
“拿一群老弱病残和半大的孩子,来测试你这造价高昂的玩具,实在太没技术含量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曼斯坦因财团买不起像样的对手。”
克莱恩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眼神转冷:“哦?听王先生的意思,您有更好的建议?”
王建国抬起右手,极度随意地往身后那五个西装暴徒身上一指。
“与其欺负残废。”
“不如让我这五个保镖下去。”
王建国冷冷地扬起下巴,掷地有声:“让他们陪你的破铁疙瘩,好好玩一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龙国首富。用血肉之躯,去硬刚战争机甲?
王云腾站在幽暗的侧翼,听着老头子这句狂妄到没边的话,紧绷的神经突然有一种崩断的无奈。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在心底狠狠吐槽了一句。
这倔老头。
还真特么会给他儿子揽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