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悬在头顶折射出刺目的冷光,弦乐队拉着高雅的古典曲子,香槟塔从大厅正中央一路堆到半人高。
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硝烟味。
只有名贵香水、高档雪茄,以及人命被明码标价后泛起的那股子隐秘血腥味。
王云腾重新套上了那张“宫本正雄”的硅胶面具,把高定西装的领口粗暴地扯开半寸,肩膀微晃,故意走出一种黑帮头子目中无人的泥石流做派。
野狗跟在后面,扮成随行保镖。
他一身黑西装,两边倒三角的肩肌把布料撑得不太讲道理。锃亮的皮鞋踩在纯羊毛地毯上,双手习惯性地往后腰摸了摸,似乎还在惦记他那把沾着肉沫的工兵铲。
“老大。”
野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看我现在这造型,像不像跨国公司的成功人士?”
王云腾头都没回。
“像刚从成功人士家里翻墙出来偷东西的。”
野狗嘴角一抽,差点没当场破功。
坦克在另一侧,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随时要崩飞的西装扣子,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像正经保镖。”
孤狼单手提着那个长款大提琴包,连眼皮都没抬。
“你像保镖里的违建。”
坦克皱着眉头想了半秒,居然没找到词反驳。
鹰眼走在最后,金丝眼镜后面的视线犹如雷达,迅速扫过会场所有天花板和立柱,手指在袖口内的小型触控片上疾点。
“会场三十二个监控点,六个热感扫描,四个隐藏射击位。”
“近防炮火控没接入会场主网,底下那些机甲的控制链也是独立加密的。”
鹰眼压着嗓音汇报,“正主克莱恩还没露面。”
王云腾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推杯换盏的半个大厅,精准地落在了王建国身上。
王建国就坐在东侧的VIP贵宾区。
桌上摆着能买下一辆跑车的昂贵红酒,他一口没碰,背脊挺得笔直。
五名026选拔营出来的新兵,像五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身后。猎豹卡着最致命的冲刺位;蛮牛半侧着身子,随时准备用两百斤的肉身挡枪线;算盘在低头扫腕表数据;土狼死盯着服务通道;剃刀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条雪白餐巾,底下隐约露出半截可拆卸的陶瓷刀柄。
当年在地狱里熬过来的训练没白挨。
这帮被王云腾当肉猪操练出来的老兵,就算套上高定西装,骨子里也散发着和普通安保截然不同的悍气。
问题是,他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王云腾看着王建国鬓角的白发,胸口那团火猛地窜了一下,极难压制。
他早就推算过,以老头子在商场上那个人精脑子,看穿这份请柬是个杀局根本不难。
可王建国还是来了。
纯粹的商人会衡量沉没成本。
但当爹的不会。
这个答案,让王云腾心底发烦。他宁愿王建国继续在国内指着他鼻子骂他不争气,转头又去给战区疯狂捐楼,也不想在这种绞肉机里看见老头子的身影。
这里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商业酒会。
这是曼斯坦因财团拿活人献祭的屠宰场!
“宫本先生。”
一个端着银色托盘的白衣侍者低着头走过,刚好挡住了王云腾半步。
王云腾没接酒,眼神阴鸷地用日语骂了一句:“滚开。”
侍者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退开。
野狗在后面低声乐了。
“还别说,这樱花国黑帮的皮披着真顺手,一点素质没有都不会惹人怀疑。”
王云腾没搭理这碎嘴子,随手从经过的桌上抄起一杯酒,径直朝王建国那边走去。
耳机里,孤狼的声音发紧:“队长,近距离接触,身份暴露风险极高。”
王云腾语调冷硬:“我不去踢他,他今晚能把自己全盘卖在这艘船上。”
鹰眼紧跟着补报:“那个金发06号代理人安排了两组暗哨盯王董。左侧酒柜后背,右侧斯坦威钢琴旁边。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左边耳坠里藏着微型送话器。”
“看到了。”
王云腾端着酒杯,步伐逐渐放慢。
他没有直挺挺地冲向亲爹,而是先极其敷衍地和几个路过的樱花国商人点头哈腰,硬生生把“宫本正雄”那张市侩猥琐的脸演得入木三分。
“王先生。”
王云腾走到贵宾桌前,腰杆微微一弯,用带着浓重关西腔的塑料英语开口。
“久仰,久仰啊。”
王建国闻声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高分子硅胶面具,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就这一下。
王建国那只一直放在桌下的大拇指,瞬间停住了摩挲。
身后的猎豹察觉到不对,右腿肌肉一绷,半步向前就要切入。
王建国猛地抬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挡,拦住了保镖的动作。
“宫本会长。”
王建国开口了,用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听说你们黑鲤会,最近在本土过得不太顺畅啊。”
王云腾咧开嘴,端着酒杯笑得浮夸又欠揍,他故意把中文咬得又慢又怪,像个拙劣的翻译机。
“哎呀,托王先生的福,算我们命大,还没死干净。”
周围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欧洲阔佬听见这字正腔圆的中文,纷纷侧目。
有人掩着嘴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快破产的樱花国小帮派头子,也敢舔着脸来龙国首富这儿套近乎?滑稽。
王云腾没理会周遭的目光,他把高脚杯磕在实木桌面上,指尖看似随意地敲了三下杯壁。
滴、滴、滴。
三声极短的脆响。
这是026基地尘封的旧识别战术暗号。
意思只有三个字——危险区域。
王建国死盯在酒杯上的视线微微一凝,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身子依然稳坐如钟。
王云腾保持着那副油滑的笑容,继续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听说王先生最近受了丧子之痛,鄙人深表同情。不过嘛……人死不能复生,生意总归是要做的。这公海上风浪大,老人家骨头脆,实在不适合久留啊。”
旁边一个端着香槟的欧洲军火商轻嗤了一声,用旁人刚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下水道的老鼠,现在也配爬上桌教人做生意了。他在码头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了,倒学会关心起别人来了。”
王云腾充耳不闻。
这话落在外人耳朵里,是没教养的嘲讽。
但落在王建国耳朵里,这是在赶人下船。
王建国伸手握住高脚杯的底座,没往嘴里送。
“宫本会长也要多注意身体。码头上丢了那么多人,血还没擦干净吧?”
王云腾立刻像条蛇一样点头。
“是啊!人在外头混,命最不值钱!尤其是那种……觉得自己命硬,带着几个破保镖就敢往狼窝里钻的,死得最快。”
站在王建国身后的猎豹,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话骂得范围可太广了。
旁边的蛮牛低声嘟囔了一句:“真邪门了,这孙子骂人的口吻,怎么跟咱主教官一个味儿……”
算盘毫不客气地用硬头皮鞋重重踢在蛮牛小腿上。
给老子闭嘴。
王建国将酒杯缓缓推开,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向王云腾。
“人老了,耳朵不太好使。宫本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王云腾在心底直接骂了句娘。
装。
老头子接着装。
你刚才说耳朵不好使?刚刚停机坪上那个金发孙子骂我这个“死鬼儿子”的时候,你特么一个字都没漏听!
王云腾强忍着把面具撕碎的冲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说,王先生,你不该来。”
王建国身体前倾,回了一句:“我收到请柬,当然要来。”
王云腾压着后槽牙,声音低得像结了冰。
“这艘船,今晚要见血。”
“生意场上,哪天不见血?”
“有些血流干了,你拿一百个小目标都买不回来。”
王建国眼底的光芒陡然锐利起来。
“那就多花点!大不了,我用整个云腾集团给他砸出一条路来!”
王云腾握在手里的那半杯红酒猛地一晃,差点当场被他捏爆玻璃。
行。
可以。
这是亲爹。
旁人听着,只当两人话不投机,商场互呛。
耳机里,鹰眼的声音幽幽响起:“老大,鉴定完毕,王董听懂了,但他死活不走。”
野狗实在没忍住,插了一嘴:“废话!换成我亲儿子在这死人堆里待着,天王老子拿枪指着我的头我也不走!虽然我目前还没儿子,但这个护犊子的道理我懂。”
孤狼冷冷补刀:“你先找个智商正常的物种脱单再谈生儿子的事,别祸害下一代。”
野狗大怒:“姓张的!你再拿我的私生活进行人身攻击,撤退的时候我绝逼把你的瞄准镜拆了塞游轮马桶里!”
“闭嘴。”
王云腾在频道里吐出两个字,耳机瞬间死寂。
他死盯着王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用纯正的中文警告:“老人家,别跟死人抢座位。”
王建国把推开的酒杯重新拽了回来。
“只要我儿子在,我坐在哪儿都行。”
这一句,极轻,极淡。
宴会厅的弦乐刚好拉到高潮,旁边的人根本听不清。
但王云腾听清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王建国根本没有去看他那张假得不能再假的东洋脸。老人的视线,死死地黏在王云腾端着酒杯的左手上。
在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狰狞发白的旧刀疤。
那是当年替人挡刺刀留下的。
科技再发达,硅胶面具能换掉容貌,垫肩能伪装身形,变声器能改变口音。
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王建国亲手给儿子擦过血;在抢救室门外签过三次病危通知书;他看着那只长疤的手熟练地拆卸枪支;也曾在病床前看着那只手因为电磁脉冲后遗症而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就是父亲认儿子。
真特么不需要狗屁逻辑。
王云腾闭上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骨髓里。
“老头子……你会害死很多人的。”
王建国头也没抬。
“我带来的这五个人,是死人教出来的,不是废物。”
“面对今晚的局,他们那点本事,还远远不够。”
王建国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就,加上死人。”
王云腾不再接话。他直接端起那杯天价红酒,仰起头,像喝劣质刷锅水一样一饮而尽。
砰!
空酒杯被重重砸在桌上。
“我现在是宫本正雄。”王云腾压下眼皮,恢复了黑帮头子的阴冷。
王建国将桌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铺开,拿起旁边的刀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那宫本先生,麻烦你离我远点。你身上的鱼腥味,太熏人了。”
王云腾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老头子装起蒜来,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算委屈他了。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走开。
刚走出三步,王建国忽然在背后开口。
“宫本会长。”
王云腾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建国的声音里,再也没有首富的从容,只剩下一个普通父亲的嘶哑。
“如果你在船上,碰见了我那个不听话的混账儿子……麻烦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说。”王云腾回了一个字。
“让他……别特么逞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