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深水港。
凌晨两点。
医疗帐篷里的应急灯偶尔闪烁,发出细微的导线短路声。
王云腾光着膀子坐在木凳上。右臂的伤口已经翻开,泥浆混着血痂,深深嵌在肌肉组织中。
军医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他拿着止血钳在大桶酒精里搅了搅。
“不打麻药,你这条胳膊待会儿得抖。”林军医盯着王云腾,手里的针线已经穿好了。
王云腾垂着眼,左手抓着凳子边缘:“抖了,你就把我另一条胳膊也缝上。”
林军医没再劝。酒精直接倒进豁开的皮肉里。
白沫瞬间翻滚起来,顺着王云腾的小臂往下淌。王云腾背部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死死的,喉咙里没漏出半点声音。
他甚至没看伤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脚底的一块红土上。
林军医手极稳,针尖刺穿皮肉,发出沉闷的拉扯声。
帐篷帘子被撩开,一阵咸腥的海风灌了进来。
鹰眼走入帐篷。他没穿战术背心,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弹匣袋。这是从遗体安置处刚带过来的,属于闷墩。
“查得怎么样?”王云腾开口,嗓音沙哑。
林军医正在打结,缝合到了收尾阶段。
鹰眼走到桌边,把弹匣袋翻转过来。几发沾血的步枪弹清脆地落在桌上,最后滑出来的,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塑料封口袋。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背景是龙国西南老式的木门槛。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外套,坐在门槛上冲着镜头笑,还缺了颗门牙。
照片背面,是用黑色圆珠笔用力写下的五个字:“爸爸快回来”。
鹰眼把照片推到王云腾眼前。
惨白的灯光打在小女孩的笑脸上,有些晃眼。
林军医咔嚓一声剪断了缝合线:“这种伤,三天内不能开枪。”
王云腾接过照片。他手指上未洗净的红土,在照片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纹。
他把照片翻过去,轻轻盖在桌上的铁蝎笔记本旁边。
“闷墩还有什么家里人?”
鹰眼摇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照片上的孩子,是他回老家相亲时,隔壁村带过来的。”
“他原本打算,这次任务干完领了奖金,就回去把婚结了。”鹰眼的声音很低,在帐篷里显得极其单薄。
王云腾伸手扯过旁边一件干净衬衫,单手套在身上。
“不仅仅是闷墩。”王云腾抬起眼,看向鹰眼,“另外那十个阵亡的兄弟,底细都摸清了吗?”
鹰眼点头:“查过了。有三个是单亲家庭,四个家里有老婆孩子。剩下三个是孤儿,但每个月都把津贴寄给老家的福利院,养着好几个弟弟妹妹。”
悲悯这种情绪,在战场上比过期的止血贴还廉价。但王云腾从来不信什么虚头巴脑的安慰。
“查清了就好。”王云腾把扣子一粒粒扣好,声音发冷却掷地有声。
“抚恤金走云腾集团的海外私人账户。不管他们有没有名分,只要是兄弟生前挂念的人,全部按龙国最高烈士标准的十倍打过去。”
鹰眼猛地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倍?乘上十一个人,这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家里有老人的,王家包揽养老送终,看病全额报销;有小孩的,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学费我全包,毕业直接进云腾集团拿高管年薪。”
王云腾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把他们带出来,没能带活人回去。部队给的荣誉是一回事,我王云腾给的交代是一回事。”
“用我的钞能力,买他们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这笔钱花得值。”
鹰眼听得喉结发酸。这种极高规格的抚恤安排,绝对能让026剩下的活人们毫无后顾之忧地把命交出来。
“我马上去办。”鹰眼重重点头,随即切入正题,“说情报吧。”
鹰眼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逻辑简图,摊开在桌上。
“铁蝎教官留下的盲文点阵,我破解完了。”
“上面提到三个财团代号:沃格特、圣克莱尔、曼斯坦因。”鹰眼用笔圈出这三个名字,“这三家背后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董事会’。”
王云腾左手摩挲着刚缝合的右臂:“那个代号‘笔者’的人呢?”
鹰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是最要命的地方。”
“我把‘笔者’在南太平洋、东南亚的活动轨迹,和咱们026资料库里的绝密老档做了交叉比对。”
“结果发现,这个人的指令代码,在十五年前出现过一次极度异常的活跃高峰。”
鹰眼停顿了一秒,咽了口唾沫。
“十五年前,正好是你们幽灵小队第一批成员入场选拔的时间。也是那个叛徒‘毒蛇’,正式入伍的年份。”
王云腾目光微冷。
鹰眼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当初咱们都以为,毒蛇是因为在境外扛不住金钱诱惑才反水的。”
“但‘笔者’的隐性代码清楚地记录着,毒蛇在入伍前的第三年,就已经在欧洲的一个影子账户里领常年津贴了。他在那边的代号,叫‘游隼’。”
帐篷里顿时陷入死寂。
这意味着,毒蛇从来不是什么临阵倒戈的逃兵。
他从头到尾,都是“董事会”精心裁剪、打磨,最后楔进026心脏里的一根淬毒钢钉。
他卧底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的战友情谊,在一发发铍铜弹头面前,被撕得粉碎。
王云腾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背部的旧伤,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但他毫无所觉。
“所以,铁蝎教官当年的夜枭小队,根本不是倒霉碰上了硬茬子。”
鹰眼点头,脸色惨白:“是对撞。蓄意安排的单方面屠杀。”
“‘笔者’研发了折射弹系统,需要一个最真实、最极限的战场环境来测试武器效能。”
“当时全球最顶尖的野战部队就是铁蝎带的夜枭。”鹰眼咬牙切齿,“他们拿几十名兵王的命,填坑做活体实验数据!”
这就是真相。
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的博弈,只有冷冰冰的吃人资本。
王云腾走出帐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卡萨尔的雨,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坦克光着膀子,正在雨帘里搓澡。看到王云腾出来,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咧开嘴想打招呼。
但他的余光扫到远处的烈士担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老大,蝎子在那边喝闷酒呢。”坦克指了指深水港尽头的灯塔,“他抱着铁蝎教官的日记,已经四个小时没挪窝了。”
王云腾没接话。
他踩着湿滑的木栈桥,一步步朝灯塔的方向走去。军靴碾压木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
风雨交加中,王云腾抬头看向漆黑的海面。
佛经里说,万般苦,众生渡。
但他王云腾不信这个。他只信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既然资本把人命当草芥,那他这台绞肉机,也是时候全功率启动了。
新仇旧恨,就在基伍湖一并结清。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