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深水港的雨越下越大,砸在“泥鳅”号微型潜艇的钛合金壳体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舱门开了。冷风被阻断在厚重的钢板之外。
王云腾最后一个跨进舱室。伴随液压杆咬合的机械闷响,外界的所有嘈杂,怒吼的波涛声、引擎的轰鸣声、老班长沙哑的嘶吼声,被彻底隔绝。
潜艇内部只剩下循环系统发出的极低频运转声。
窄。
这是所有人踏入这台水下钢铁巨兽后的唯一感受。
这艘代号泥鳅的核动力微型潜艇,初始设计目的完全是为了执行极端水下监听和极限距离渗透。图纸上根本不存在舒适这个词。舱室最大直径不足两米,现在却硬生生塞进了六个全副武装、穿着重装作战服的特种兵,空间被直接压缩到了极限。
坦克那两百四十斤的体型在这里成了最大的灾难。他无处安放这身肌肉,只能极其憋屈地缩在角落的减震座椅上。两条粗壮的大腿死死卡住前方仪表盘的下沿,上半身不得不往前佝偻,脖子僵硬地低垂着。
“老大,我感觉我这两排肋骨快被挤成铁板烧了。”坦克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节在狭小空间里发出刺耳的脆响,“这破地方比我以前待过的特种禁闭室还要憋屈十倍。”
野狗斜靠在右侧的舱壁上。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把边缘崩出缺口的纯金工兵铲。双腿蜷起,战术靴踩在弹药箱边缘,嘴里干嚼着一片复合维生素。
“你知足吧。”野狗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坦克那一身夸张的腱子肉,“真要让你自己游过去,就你这坨五花肉,早沉进基伍湖底喂大头鱼了。”
舱首位置,王云腾和蝎子并排而坐。
那口装有S级装备裁决者电磁狙击步枪的碳纤维箱子,被六根战术绷带死死固定在潜艇中部的龙骨架上。哑光黑漆的箱体在暗红色的感应灯照射下,透出极度危险的寒意。
蝎子从登艇那一刻起,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他背靠驾驶位后方的钛合金舱壁,手里捏着铁蝎留下的那本发霉日记。粗糙的拇指在封面的干涸血迹上反复摩挲,动作缓慢而机械。
王云腾偏过头扫了他一眼。红蝎子头套下,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活人的情绪。那是一种死寂到极点的深红色。处于这种状态的蝎子,危险程度呈指数级翻倍。那股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复仇怒火,正隔着皮肉疯狂燃烧,随时准备把一切烧成灰烬。
“鹰眼,报航线。”王云腾出声打破死寂,声音冷硬利落。
鹰眼坐在侧后方的终端前,双手在触控键盘上快速敲击。
“动力堆自检完成,主泵运转正常。”鹰眼死盯屏幕,语速极快,“咱们正沿着水下五十米的温跃层,向基伍湖南岸切入。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准时抵达溶洞入口。”
潜艇重心微沉,螺旋桨推开冰冷的水流,开始全速下潜。
由于空间极度受限,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入耳。
孤狼坐在王云腾斜对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压弹器,正一枚一枚地往M200特种狙击步枪的弹匣里压子弹。黄铜弹壳与钢制弹匣咬合,发出清脆的机械咔嗒声。他压完最后一发,动作停住,目光越过枪管,落在王云腾的右臂上。
那里缠着厚厚的止血绷带,伤口刚缝合不久。
“队长。”孤狼声音极低,“刚才那俩研究所的技术员交代过。裁决者开火瞬间产生的电磁脉冲,会对射手持枪臂的肌肉纤维造成不可逆的撕裂。你那是右手,扛得住?”
王云腾垂眼看着绷带。新缝合的皮肉隐隐传来血管跳动的搏动痛感。
“胳膊废了能接,仇不报,心会烂。”
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坦克眼眶瞬间憋红,蒲扇大的手掌在膝盖上狠狠搓了两把。
“老大!真到要开火那一步,我来扛这杆大狙!我老黑皮糙肉厚,被电两下死不了!”
“快闭嘴吧你。”野狗撇嘴打断他,“就你那大粗爪子能扣得准狙击枪的扳机?算得清风偏和密位补偿?你还是老老实实扛你的三十毫米航空机炮。等进了那帮孙子的老屋,你专门负责拆墙!”
坦克挠了挠寸草不生的头皮,干笑两声没回嘴。
原本死板压抑的气氛有了一丝裂痕。但这道裂痕在数百米深的巨大水压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潜艇的温控系统负荷过大,舱内温度开始攀升。黄豆大的汗珠顺着每个人的鬓角往下滴落。
王云腾闭上眼。前世无数次水下深潜渗透的战斗记忆在脑海中闪过。但这一次,陪他坐在水下的,是这群不可理喻的疯子。是026最锋利的刀。
潜艇壳体在深水高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这种声响极其微弱,却足以挑战常人的心理承受底线。
蝎子突然动了。
他把铁蝎的日记本塞进胸前的战术防水袋,将拉链拉到底。
“到了。”
舱内五人的动作瞬间定格,手掌本能地搭上各自的武器。
鹰眼面前的声呐屏幕上,正在疯狂刷新着密集的回波纹。
“检测到湖底洋流数据异常!咱们正在接近那个火山口盆地!”鹰眼脸色骤变,声音紧绷发涩,“所有人注意!前方水域甲烷浓度直接爆表!我们要穿过一片天然气泡区!”
潜艇开始剧烈颠簸颤抖。
这根本不是敌军的深水炸弹拦截,而是来自基伍湖本身的死亡威慑。这片水域被称为杀人之湖,湖底常年沉积着数百亿立方米的甲烷和二氧化碳。潜艇的推进器一旦引发底层气体大规模上升,整艘船就会陷入气泡坑瞬间失去浮力,直坠湖底深渊。
“螺旋桨空转!抓死扶手!”鹰眼大吼。
动力切断的瞬间,潜艇猛地向下一沉。
极端的失重感当头砸下,胃部被生生顶到了嗓子眼。坦克庞大的身躯直接脱离减震椅,脑袋重重撞上顶部的钛合金钢板,发出一声令人肉疼的闷响。
“干!这水底下还有过山车?”坦克咬牙大骂,双手死死抠住两侧的座椅支架,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王云腾端坐在原位,身形钉在甲板上岿然不动。他的左手已经搭在了裁决者武器箱的提手上。
潜艇穿过致命的气泡区,重新找回浮力平衡。
就在这一秒,声呐终端爆发出极其短促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
鹰眼死死盯住屏幕上的反馈数据,呼吸一滞。
“老大,教官!你们看这声呐图!”
王云腾俯身凑向控制台。
声呐回波生成的3D线框图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堆积的火山岩石。
在前方三百米外的深水悬崖下方,一个庞大且规则的人造轮廓彻底显露出来。
一排排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拔地而起,硬生生在湖底深处撑开了一个超大面积的半球形防水穹顶。一座寄生在火山口边缘的金属毒瘤。
口径超过两米的大型排水管道、密集交错的检修桥道、巨大的重力格栅阀门。
规模大得离谱。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中转哨所,而是一座挖空了整座山体、深潜水底的工业要塞。
“他不是在搬家。”王云腾盯着屏幕上的钢铁轮廓,眼神冷厉到了极点,“他是在这水底下建了一个独立王国。铁蝎教官拿命换回来的坐标没差,这里就是他们真正的心脏。”
蝎子慢慢站直身子。因为舱顶高度限制,他只能微微弓起脊背。
红蝎子头套下,那双一直死寂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中透出骇人的杀意。
“马马虎虎。这规模够杀一回了。”
他反手伸向战术腰带,一把抽出那柄漆黑的军用匕首。吸光涂层的刀刃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紧紧反手握死。
“幽灵,坐到驾驶位,接管手动操作权限。”
蝎子盯着声呐屏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嗓音里透出森然的寒意。
“那帮孙子在排水口装了东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