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两点,日头毒辣。
考核场上鸦雀无声,一百多号新兵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汇成小溪,流进领口,蛰得皮肤发痒。
主席台上的遮阳棚下,赵刚背着手,目光在新兵方阵里来回刮。
“今天的考核,不仅考体能,更考脑子。”
赵刚的声音通过有些接触不良的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特别是某些‘特殊人才’,既然享受了总院专家级的科研待遇,考核标准自然不能跟普通新兵穿一条裤子。”
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忍不住往三班排头瞟。
王云腾站在那,眼皮耷拉着。
“王云腾,出列!”
一声暴喝。
“到。”
王云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也没见怎么用力,一步跨出队列,动作松垮中带着股说不出的稳劲。
赵刚走到台边,居高临下:“鉴于你的特殊情况,考核组决定,你的‘军事理论’笔试取消。”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改为由我亲自进行‘战地战术口试’。怎么样,王大少爷,敢不敢接招?”
底下瞬间炸了锅。
“卧槽,玩针对啊?”李大牛小声嘀咕,眼珠子瞪得溜圆,“笔试那是死记硬背就能过的,口试?那不是想怎么挂你就怎么挂你?”
赵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孙子,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谁都看得出来,赵刚这是公报私仇。
王云腾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着赵刚:“赵考官想聊,那就聊聊。反正天挺热的,动嘴确实比动手舒服。您请。”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赵刚气得腮帮子一鼓。
“牙尖嘴利。”赵刚冷哼一声,也不搞虚的,直接甩出杀手锏,“听好了。请背诵《战时后勤保障条例》第四章第十二节,关于‘高海拔缺氧环境下野战医疗所展开及急救物资配比’的详细规定。一字不差。”
嘶——
操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指导员都在旁边皱起了眉。这属于极其生僻的特种后勤条款,别说新兵,就是干了十年的老军医,不翻书也未必能背全。
这就不是考试,这是找茬。
赵刚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我看你死不死”。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王云腾错一个字,或者磕巴一下,他就直接判不合格。
王云腾打了个哈欠,伸手掏了掏耳朵。
“就这?”
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赵刚,“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高级战术,搞了半天是考背书?”
下一秒,清朗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停顿。
“《战时后勤保障条例》第四章第十二节:在高海拔(3000米以上)区域,野战医疗所应选址于背风向阳、地势平坦处,避开风口及雪崩潜在区……急救物资中,便携式高压氧舱配比不低于1:50,地塞米松、乙酰唑胺等抗高反药物储备量需满足基数……”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甚至连那个括弧里的备注,都精准无误。
赵刚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这小子……真背过?
怎么可能!这可是只有后勤参谋才要考的内容!这败家子没事背这个干什么?
王云腾背完最后一句,突然停了下来。
操场上一片死寂。
“背完了?”赵刚咬着牙,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愣是没挑出一个错字。
“背是背完了。”王云腾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赵考官,你刚才提问的时候,业务有点不熟练啊。”
“什么?”赵刚一愣。
“‘急救物资配比’,那是2018年修订版之前的说法。”王云腾耸了耸肩,“去年的新版条例里,这一条已经改叫‘伴随保障模块化配置’了。身为纠察,连条例更新都没跟上?”
噗——
雷战正端着大茶缸喝水,闻言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赶紧借着咳嗽掩饰嘴角的抽搐。
这哪是考试,这是当众打脸教学啊!
赵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当然知道条例改了,但他习惯说顺嘴了,谁能想到一个新兵蛋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少给我扯这些文字游戏!”赵刚恼羞成怒,大手一挥,“背书背得好那是死记硬背!那是书呆子!战场上要的是随机应变!”
他一把扯过旁边盖着的防雨布,露出下面巨大的战术沙盘。
“过来!”
赵刚抓起几面红蓝旗帜,像是发泄一样,狠狠插在沙盘上。
“看好了!你现在的身份是蓝军侦察班班长。你的人被红军一个加强连包围在这个‘一线天’峡谷里。”
赵刚的手指在沙盘上那块低洼地用力一点,戳出一个坑。
“四周高地全是红军重火力点,重机枪三挺,迫击炮两门。通讯中断,弹药告急,距离天黑还有三小时。给我一个突围方案!”
“三分钟思考时间!计时开始!”
赵雷踮着脚看了一眼沙盘,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是死局。
这种地形被包围,头顶是机枪迫击炮,底下是没遮没拦的干河床。除了举白旗投降,就是等着被炸成肉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替王云腾捏了一把汗。这题目,明显是无解的。
王云腾没说话。
他也没看时间,甚至没看那个“一线天”的死地。他围着沙盘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插得密密麻麻的红蓝旗帜,最后停在了沙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蓝点上。
那是地形标注:水库。
王云腾伸手拿起教鞭。
赵刚冷笑:“想好了?是不是准备举手投降?不丢人,这种情况投降符合战俘条例。”
“赵考官,设定环境里,现在是什么季节?”王云腾突然问。
赵刚不耐烦地皱眉:“题目里没写!这就重要吗?就算现在是雨季,跟怎么突围有关系吗?我要的是你的战术动作!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
“没用?”
王云腾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前世兵王看新兵蛋子的怜悯。
“连天时地利都不看,赵考官,你这是在打仗,还是在玩过家家?”
雷战眼神猛地一凝,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这话,有点意思。
“少废话!回答问题!”赵刚吼道。
“行,既然你想听,那我就教教你。”
王云腾手里的教鞭猛地敲在沙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气势陡变。
之前的慵懒一扫而空。
“如果是雨季,上游水库水位必然暴涨。红军指挥官为了封锁峡谷,把重机枪阵地设在了这三个制高点。”
教鞭点在那三处高地上。
“但这三个点,看似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实则是土质疏松的泥石流高发坡段。而且,他们的射击死角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王云腾手中的教鞭快如闪电,在沙盘上划出几道诡异的折线。
“如果是我的班,我会命令全员放弃重装备,潜入这片烂泥塘,利用芦苇管呼吸,静默潜伏。”
“然后,利用仅剩的工兵铲定向爆破这块松动的岩体,引动上游泥石流。”
“泥石流一旦下来,这三个重机枪阵地瞬间报废。红军阵型必乱,甚至会被直接冲垮。”
“趁乱,从这三个死角摸上去,近身刀战,反向穿插!”
王云腾手腕发力,将教鞭狠狠插在红军指挥部的位置,入沙三分。
“这不是突围战。”
他抬起头,直视赵刚早已铁青的脸。
“这是反包围歼灭战。”
说完,王云腾把教鞭往桌上一扔。
“赵考官,按照你的部署,红军把重火力架在泥石流坡段上,这要是真实的战场,那个红军连长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你的战术,太老,太死,太教条。”
“会害死人的。”
现场落针可闻。
新兵们张大了嘴巴,虽然听不懂什么死角、什么定向爆破,但脑子里都有画面了——洪水滔天,泥石流滚滚而下,红军人仰马翻,王云腾带着人从泥潭里杀出……
牛逼!
太特么牛逼了!
雷战只觉得头皮发麻,看着王云腾的眼神变了。
这种利用环境杀人的阴狠手段,这种对战场地形的敏锐直觉,绝对不是新兵连教官能教出来的。
那是狼牙特种大队那帮疯子才有的思维!
这是天生的战术大师!
“一派胡言!”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肉都在抖,“什么泥石流!什么芦苇管!那是假设!你这是投机取巧!这是违背常规战术原则!我不认可这个方案!这一科,零分!”
他是主考官,他说零分就是零分。
他绝不允许一个列兵当众把他驳得体无完肤,这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谁敢给零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雷战大步跨出,挡在王云腾身前,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赵刚。
“赵组长,如果你判零分,我现在就越级上报军区作训部,请求专家组复盘!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不懂打仗!是你这个坐办公室的,还是我这个带兵的!”
“雷战!你敢顶撞考核组?”赵刚色厉内荏,后退半步。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之时。
“滋滋——”
操场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紧接着,一个粗犷、威严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是刘铁军。”
团长的声音!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立正。
“刚才的推演,我在监控室全都看见了。”
大喇叭里,刘团长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赞赏,甚至还能听到拍大腿的声音。
“好!好一个反包围歼灭战!”
“打仗,打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有些人,在机关大楼里坐久了,脑子都坐成了浆糊!忘了咱们猛虎团是怎么起家的了!”
这话是在骂谁,傻子都听得出来。
赵刚的脸瞬间白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我宣布,列兵王云腾,战术理论考核——满分!”
“全团通报表扬!”
声音回荡在操场上空,久久不散。
哗——!
全场沸腾。
“牛逼!”李大牛再也忍不住,吼了出来。
新兵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赵刚站在原地,拿着评分表的手剧烈颤抖。
完了。
团长亲自定性,这不仅仅是打脸,这是直接把他的“专业”外衣扒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他在新兵连的威信,算是彻底扫地了。
“赵考官,承让。”
王云腾敬了个礼,动作标准,但那表情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赵刚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关掉麦克风,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王云腾耳边。
“行,你有种。”
“嘴皮子利索没用。下一项是3000米武装越野。我看你的腿,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刚猛地转身,重新打开麦克风,脸上挂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鉴于刚才王云腾同志提出的‘实战环境’。”
“我决定,下一项武装越野考核,为了贴近实战——全员加戴防毒面具!”
全场欢呼声戛然而止。
“负重,增加五公斤!”
“模拟——生化袭击环境下的极限行军!”
防毒面具?那玩意儿戴上以后呼吸阻力极大,普通人走两步都喘,更别说负重跑3000米!这是要命啊!
所有人都知道,王云腾的肺活量是他的死穴。
赵刚这是要把王云腾那刚养好的肺,活活憋炸。
王云腾看着赵刚递过来的那个黑色橡胶面具,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孙子,够狠。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