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两点,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地表温度直逼五十度,操场地面烫得能直接搞铁板烧。
一百多号新兵站在起跑线上,每人脸上都扣着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窒息的黑色橡胶防毒面具,活像一群等待处刑的咸鱼。
“所有人,检查气密性!”
赵刚躲在越野车的阴影里,手里掐着秒表,嘴角挂着一丝整死人不偿命的笑意。
他特意溜达到王云腾面前,伸手拽了拽王云腾脑后的系带。
“太松了,容易漏气。”赵刚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双手猛地用力一勒。
“嘶——”
王云腾倒吸一口凉气。面具边缘深深陷进肉里,脑浆子都快被挤出来了。呼吸瞬间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得跟那个该死的滤毒罐阻力玩命较劲。
“为了模拟实战,气密性必须满分。”赵刚拍了拍王云腾的头盔,眼神戏谑,“好好享受。”
旁边的一班长张达隔着面具,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嗤笑,眼神里写满了“你也有今天”。
“都听好了!”赵刚走回发令台,大喇叭喊得震天响,“三千米武装越野,负重二十五公斤,全员佩戴防毒面具。掉队者,不及格!摘面具者,直接淘汰!”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硝烟味瞬间被热浪冲散。
“冲啊!”
张达仗着自己体能好,跟撒欢的野狗一样第一个窜了出去。一班的新兵们紧随其后,虽然戴着面具,但起步速度极快,显然是想用速度直接把三班拖垮。
不到五百米,操场上就响起了拉风箱般的喘息声,那是肺泡在哀嚎。
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戴着防毒面具搞高强度运动,那感觉就像被人捂着口鼻摁在水里,纯纯的窒息play。
一班很快就乱了。有人开始扯面具,有人脚下拌蒜,整个队伍稀稀拉拉拖了上百米,跟拉稀似的。
反观三班。
王云腾跑在队伍中间,刚过三百米,那该死的废柴肺就像是要炸开一样,火辣辣地疼。缺氧让眼前开始冒金星,但他没慌。
“啪!”
王云腾猛地一巴掌拍在前面王小虎的背囊上。
这是一个信号。
“二吸……一呼……”王云腾的声音从面具传声器里挤出来,有些失真,“喉音……锁定!”
这是前世他在高原特种部队学到的“龟息法”变种。简单说,就是手动给肺挂个档,通过挤压喉部肌肉,人为制造呼吸阻力,强行让肺泡在负压状态下更充分地交换氧气。
“嘶——嘶——呼!”
“嘶——嘶——呼!”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乱成一锅粥的跑道上,三班就像是一列正在缓慢启动的老式蒸汽火车。所有人都在模仿那种奇怪的呼吸节奏,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带出了一种压迫感。不知不觉间竟超过原本第一名的张达。
主席台上的遮阳棚下,几位校官正举着望远镜看戏。
其中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两星、臂章是一只黑色老虎的男人,眼神突然凝住了。
“有点意思。”中校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旁边的刘铁军,“团长,这节奏是谁带的?这是高海拔山地部队才用的呼吸法,你这新兵连还藏着这种大神?”
刘铁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表情别提多凡尔赛了:“哪是教官教的,那是那个‘刺头兵’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赛程过半。一点五公里。
呼吸法虽然神,但神也救不了命,更救不了一个硬件勉强达标的“战五渣”。
王云腾的双腿沉重,每抬起一次都要消耗掉半条命。汗水积聚在面具下巴处,随着跑动咣当咣当晃,黏腻湿滑,恶心坏了。
真的……不行了。
这具身体的电量已经红得发黑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旁边掠过。
已经套圈的一班长张达追了上来。经过王云腾身边时,这货故意身子一歪,肩膀狠狠撞在王云腾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上。
王云腾踉跄几步,差点栽个狗吃屎。
张达回头,隔着面具那两个玻璃眼片,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甚至还极其嚣张地比了个中指,随后绝尘而去。
“操!孙贼!”李大牛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干架。
“回来!”王云腾一把拽住他,声音虚弱,“别管我……你们冲……我有钱……退伍也饿不死……”
这是实话。他不想拖累这帮兄弟。大不了回家继承亿万家产,虽然丢人,但也比连累全班挂科强。
但下一秒,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武装带。
是王小虎。
这个平时胆子最小的怂包,此刻却红着眼,死活不撒手。
“我不!”王小虎哭丧着脸,隔着面具大喊,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过的,三班不抛弃不放弃!你要是退了,谁带我去吸那个几百万的氧气?我要吸氧!!”
“……”王云腾气笑了。这特么是什么奇葩理由?
还没等他说话,左边胳膊一紧,赵雷架了上来;右边一沉,李大牛那铁钳一样的手顶了上来。
“小虎,你在外圈挡风!”赵雷吼道,“猴子,你去后面推背!咱们架也要把他架过去!咱们三班,一个都不能少!”
哪怕是在最残酷的战场上,这也是最标准的“伤员转运队形”。
三班的速度慢了下来,但那个方阵,变得坚不可摧。
终点线前。
赵刚不停地看着秒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那是看着猎物即将落网的快感。
张达已经冲线了,正摘下面具大口喘气,享受着胜利者的光环。他看着远处像蜗牛一样挪动的三班,大声嘲讽:“一群傻叉!为了个拖油瓶,全班都要跟着陪葬!这就是你们的战术?简直是自杀!”
“还有三十秒!”赵刚举着喇叭,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掉队者淘汰!不及格者滚蛋!”
二十秒。
十秒。
三班距离终点还有五十米。
那是一道生与死的鸿沟。
“吼!!!”
一阵嘶吼从三班那群人口中爆发出来。李大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赵雷面具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们几乎是用透支生命的力气,硬扛着王云腾往前撞。
五秒。
三秒。
“给我——过!!!”
随着李大牛最后一声咆哮,三班十几个人轰然撞过了那条白线。
全员瘫倒。
尘土飞扬中,他们互相拉扯着,虽然狼狈,但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赵刚的手指狠狠按在秒表上。
归零。
正好压线。
“呼……呼……”王云腾被人一把扯下面具,新鲜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股土腥味,却比这世上任何顶级香水都要甜美。他躺在地上,看着刺眼的太阳,笑得像个傻子。
“一班张达,用时最短,全连第一!”赵刚冷着脸宣布成绩,然后目光转向还在地上喘气的三班。
“至于三班……”
“虽然压线通过,但行军过程中互相搀扶、队形拖沓严重,完全没有体现出单兵作战能力!我有权判定,其战术动作分——不及格!”
不及格。
三个字,把刚才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赵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通红,指着赵刚就要骂娘:“凭什么!我们没超时!这就是战术!伤员转运难道不是战术?你瞎啊!”
“这是考核!不是演习!”赵刚厉声喝道,官威十足,“考核就要看个人能力!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带着个累赘跑,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你还有理了?”
张达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整理着衣领,眼神里满是轻蔑:“就是,自己菜就别怪裁判。”
“放屁!”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赵刚吓了一哆嗦,差点没拿稳喇叭,转头看去。
只见那个肩膀上扛着中校军衔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从主席台上走下来。那双特战军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中校直接无视了赵刚,径直走到瘫软的三班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庞。
然后,他转身,死死盯着张达。
“你跑得很快?第一名?”中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张达被这气场震住了,结结巴巴地立正:“报……报告首长!是!”
“那我问你。”中校指了指刚才的跑道,“如果这是真实的生化战场,毒气弥漫。你的战友因为受伤或者体能不支倒在了毒区里,而你,一个人跑回来了。这算什么?”
张达愣住了:“算……算突围成功?”
“错!”
中校猛地咆哮起来,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这算逃兵!算临阵脱逃!在生化战场,落单就是死!没有任何单兵能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下独自存活!”
“你跑得再快,也是个死人!死人有个屁的成绩?死人有什么资格拿第一?”
张达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那张成绩单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中校转过身,指着地上还在大口喘气的三班众人。
“只有他们。”中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全员存活。如果这是战场,他们才是唯一的赢家。因为他们带回了每一条命。这,才叫特么的兵!”
“啪、啪、啪。”
刘铁军团长站在台阶上,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响彻整个训练场。那些原本还在嘲笑三班的新兵们,此刻看着那群互相搀扶的战友,眼神里只剩下了震撼和羞愧。
赵刚拿着记分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比吞了一斤苍蝇还难受。他想反驳,但在特战中校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注视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中校蹲下身子,看着还在干呕的王云腾,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那套呼吸法,有点门道。”中校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列兵,眼神玩味,“小子,身体练好了,将来来我的夜老虎侦察连。我给你留个位置。”
哗——!
一句话,全场再次哗然。
夜老虎侦察连!那是全军区最顶尖的尖刀连队!是通往特种部队的必经之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现在人家连长亲自发出了邀请?这波直接赢麻了啊!
张达看着王云腾,突然觉得刚才那个撞人的动作,显得那么可笑和丑陋,简直就是个跳梁小丑。
王云腾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冲着中校咧嘴一笑:“首长,那得看你们食堂伙食怎么样。我想吃肉,顿顿得有红烧肉那种。”
中校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考核结束,人群散去。
赵刚阴沉着脸,路过王云腾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别高兴得太早。”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