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外海,夜风带着腥气。
龙骨号灰黑色的舰体横在主航道上,把整条水路死卡住。海面之上,防空导弹发射井盖全部打开,雷达天线无声旋转。
头顶,两架运-20运输机擦着海面低空进场。
起落架砸在清空的港口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探照灯打亮机腹,一台纯白色的流线型生物舱顺着滑轨被缓推出。
跑道两侧,两千名换装碳纳米外骨骼的026老兵列阵。没有口令,两千只右手同时举起。
军靴靠拢的声音,盖过了海浪。
王云腾站在队伍最前。胸前的玻璃罐绑得紧实,铁蝎那截大脑泡在幽蓝液体里,安静悬浮。他看了一眼那台造价连城的A++生物舱,偏头开口:“下面进度怎么样?”
“陈研究员带人刚下去三个钟头。”蝎子扯了扯嘴角,刀疤在探照灯下格外难看,“这小子放了话,两天内打完地基。打不完,我拿他填坑。”
“别真填了。”王云腾收回目光,“专家现在不好找。”
蝎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地下三层,防核级别的基坑现场。
八台重型桩机同时嘶吼,高压灌浆料顺着管线倾泻而下。
陈研究员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盯着手里的地质数据板。屏幕上的曲线一直很平。
“目前岩层硬度符合预期。”他抬头看着走下台阶的王云腾,“两天,只要不出岔子,地基就能浇筑完。温度、湿度我都盯着。”
王云腾伸手贴在基坑旁的水泥板上。低频震动顺着掌心传回来,稳。
“分三班倒,歇人不歇机。”王云腾下了指令。
第六小时。
意外没有任何预兆。
“嘎吱——!”
三号主桩机猛地爆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钻头死卡在三十米深处,反冲力掀翻了配重块,钢铁支架当场倾斜。
“怎么回事!”陈研究员大吼。
话音没落,基坑东侧的防渗壁传出闷响。
泥水从加固板的裂口里喷出来,浑浊的地下水源不断地往上漫。不到十秒,水流已经淹过工人的脚踝。
操作员满头是汗,疯狂拍打控制台的重启按钮,屏幕上全是猩红的故障码。
陈研究员连滚带爬冲到监测屏前,数据线扫过去,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卫星图有偏差!”他声音劈了,“下面是一层变异的高硬度岩石断层!更要命的是,地层里藏着个高压地下水包,被钻头直接捅穿了!”
围观的老兵阵营里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施工队的负责人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撤人。
“能强行浇筑吗?”蝎子一把揪住陈研究员的领子,将他提得双脚离地。
“绝对不行!”陈研究员急得破音,“水压这么大,水泥根本挂不住!这破地层只要有一丝震动传上去,二十八天里,舱体精密模块哪怕错位一毫米,他这人就彻底废了!”
“放下他。”王云腾出声。
蝎子松手,陈研究员落地,踉跄两步扶住台子。
“去你大爷的!”野狗一脚踢翻旁边的空油桶,桶在水里翻滚,砸出一片水花。
“滴——!”
临时指挥台上,鹰眼按下高频报警。
“老大!”鹰眼把终端屏幕推到最前,红色光点密麻麻,“深空六号侦察卫星刚抓到的动静。米国、樱花国、欧罗联盟的舰队,已经全部越过公海缓冲线。航向,卡萨尔。”
下面卡死,外面包抄。
“都闭嘴。”王云腾开口。
声音不大,乱成一锅粥的地下三层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看惊慌的工程队,也没看那些逼近的红点,大步跨过警戒线,直接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
右臂的神经旧伤被冰水一激,传来一阵抽痛。他没理会。
走到卡死的钻头前,王云腾盯着岩层裂缝看了一会儿,摸出战术匕首,在旁边的三维结构图上斜着划了一道长线。
“常规钻探没用。”他把匕首插回腿侧,“这岩层受力不均,得顺着纹理来。”
王云腾转头:“坦克,卸了外骨骼安全锁。带电磁切割器下来。沿着我画的线,做偏载卸力破岩。”
“交给我。”坦克没废话。
两百多斤的汉子一跃而下,重装机甲砸进水坑,水花溅起两米高。
“陈研究员。”王云腾的视线扫过去,“把你老板空运来的高压速凝灌浆料全部切进B管。坦克切开一条缝,你给我堵死一条缝。反向憋住水压,能不能做到?”
陈研究员咬牙:“能!”
“动手。”
坦克双臂撑开,液压阀推进危险的红区,排气孔喷出灼人的白雾。他硬抗着数十吨的反作用力,左手卡住岩层断面,右手抡起电磁切割器,顺着王云腾画出的薄弱点扎进去。
蓝光在浑水底下频爆闪。岩石崩裂的闷响和机甲超载的嘶鸣混在一起。
“注浆!”
高强度速凝料在超高压下顺着缝隙打进去。地下水柱被压制、堵死,水位慢慢停止上涨。
两千老兵紧绷的后背松了一丝。有人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陈研究员盯着回稳的地下水压监测图,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压住了……这么蛮横的微操,真给压住了。”
危机没有解除。
监测屏幕上,另一串红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队长。”陈研究员抬头,满嘴苦涩,“岩石破了,水也止了。但刚才塌方冲刷,地基彻底凝固达标的固化周期,被拉长到了三十六小时。”
他指了指鹰眼那台显示二十小时倒计时的终端。
“合围比地基快。”陈研究员下了定论。
地下三层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水流声都听不见了。时间差成了无解的毒药。
王云腾蹚着泥水走上岸。
他扯下湿透的手套,丢在控制台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台散发冷光的纯白生物舱上。
“等不了。”他语气平得让人发毛,“不等地基干透。启用二号预案,上临时减震柔性支架。舱体现在就位。”
“你疯了?”陈研究员扑过来,声音嘶哑,“柔性支架防不住重火力轰炸传导的冲击波!外面炮火一旦洗地,你在里面就是个连眼皮都眨不了的活靶子!这是拿命掷骰子!”
“我只选眼下能活的局。”
王云腾转身,面对所有人。
“鹰眼。”
“在!”
“切断主网络。所有独立情报线你一个人管。生物舱的红蓝双路备用电闸,你死守。谁靠近半米,不论军衔,当场击毙。”
“明白!”鹰眼推了推眼镜,拔枪上膛。
“野狗,孤狼。”
“老大!”“队长。”
“带齐弹药。防空阵地、近海布雷、港口外围五十公里,全归你们。只要不是我们的人,敢露头,全砸碎。”
两人挺直脊背,同时敬礼。
“坦克。”
大个子刚从泥坑里爬上来,满身污泥。“命交给我。舱门外半米,除了老子这门机炮,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王云腾点头,最后看向蝎子。
总教官抱着双臂,眼神阴沉地盯着他。
“外面的场子,你来撑。”王云腾直视那道刀疤,“卡萨尔这两千人,加上龙骨号编队,全压在你手里。”
他伸手解开纽扣,把沾着泥水的外套脱下,扔在一旁。
“听好。”王云腾的视线扫过全场,声音砸在钢筋混凝土上,嗡作响。“手术开始后,整整二十八天。我是砧板上的肉。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就算外面的炮火把天掀了,我也给不出一句口令。”
他敲了敲那台A++生物舱。
“我把命门,彻底亮在这里。”
王云腾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骨子里的桀骜。
“董事会想用一艘快艇抹掉幽灵。现在,他们要在这二十八天里,看着我躺成一块死肉,再来动手。”
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我们顶不住。”
“顶不住,我也得赌。”王云腾走到生物舱前,把胸前的玻璃罐解下来,双手交给蝎子,“基因锁不解,我永远被董事会攥着命脉。半年内它一发作,我当场停摆。与其等死,不如现在赌一把。”
蝎子接过罐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截大脑。
“老东西用十年把这把锁的补丁偷出来。”王云腾的声音压低,“我要是死在舱里,他这十年就白熬了。”
蝎子没再说话。他把罐子捧得很稳,转身朝台阶上走。
“通知龙骨号,火控全开。”蝎子的声音冷下来,“这二十八天,谁想踏进卡萨尔半步,先问过老子的导弹。”
王云腾转身,迈步走向那台敞开舱门的生物舱。
陈研究员追上来,最后一次开口:“队长,进去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王云腾停住脚。
“柔性支架的减震上限,我反复算过。”陈研究员声音发紧,“常规炮火洗地,它能扛。但如果对方动用的是……穿透型钻地武器,直接打地下三层——”
他没说完。
王云腾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让它打到这里。”
说完,他迈进生物舱,仰躺下去。
无菌透明舱门缓缓合拢的瞬间,鹰眼的终端突然又是一声尖锐警报。
“老大!”鹰眼的声音变了调,“米国舰队的航母编队……刚解锁了一组从没在公海出现过的武器编码!”
舱门合上的最后一线缝隙里,王云腾闭上了眼。
二十八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