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的天空被烧得通红。
三班宿舍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云腾几乎是挂在王小虎身上的,两条腿拖在地上。
宿舍里原本很吵。
有人在吹牛逼,有人在用牙刷柄敲饭盆,还有人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但在王云腾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坐在下铺擦皮鞋的李大牛动作僵住了,鞋刷子停在半空;上铺整理内务的孙猴子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假装自己在找东西;而那个全连最凶的班副赵雷,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窗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操场,背影僵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到极点的低气压。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偷瞄。
他们在等。
等这场“新兵连史上最大赌约”的兑现,或者赖账。
“扶我……去床上。”王云腾声音沙哑。
王小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张光板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王云腾有了动作。
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慢慢弯下腰。
“嘶——”
一声夸张的吸气声,在这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云腾的手指勾住作训靴,用力一蹬。
“噗。”
靴子落地。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在封闭的宿舍空间里炸裂开来。
“呕——!”
李大牛离得最近,当场就是一个干呕,捂着鼻子就往后缩:“卧槽!王云腾你在靴子里养蛊呢?!”
连上铺的孙猴子都忍不住探出头,捏着鼻子扇风:“这味儿……绝了,比厕所还提神。”
唯独窗边的赵雷,依旧保持着那个深沉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他看的不是操场,而是诗和远方。
王云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具身体虽然废了,但脑子还好使。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双袜子。
袜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泥浆结成的硬壳,稍微一抖,就扑簌簌往下掉渣。
“班副。”
王云腾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没动静。
“赵班副?”
还是没动静。
“咳咳。”王云腾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双袜子在床沿上敲了敲,发出“邦邦”两声脆响。
“我说班副,今晚这月色挺不错的,但这袜子是不是该下水了?再放一晚上,我怕它们自己长腿跑了,到时候你还得去追,多累啊。”
这一刀,补得精准而致命。
赵雷的背影猛地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想杀人的冲动,然后猛地转过身,眼珠子死死盯着王云腾手里那双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生化武器”。
“王云腾,你大爷的……”赵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愿赌服输,这可是咱们三班的优良传统。”王云腾一脸无辜,顺手把袜子往前递了递,“怎么?嫌味儿大?要不……我借你个防毒面具?”
“防你个头!”
赵雷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他那气势,不像是个要洗袜子的,倒像是个要去炸碉堡的董存瑞。
就在王小虎以为班副要动手打人的时候,赵雷一把夺过那双袜子,那力道之大,差点把王云腾的手指头给掰折了。
“洗!老子洗!”
赵雷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以后你的袜子老子全包了!连内裤老子都给你搓了!也不怕这毒气把你那双娇贵的脚给熏烂了!”
说完,他抓起脸盆,杀气腾腾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漱间。
三秒钟后。
洗漱间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滋啦——滋啦——!”
那是硬毛刷子在布料上疯狂摩擦的声音,频率之快,力度之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中间还夹杂着水盆撞击水槽的“哐当”声,以及赵雷含糊不清的咒骂。
“搓死你!洗死你!给你把皮都搓掉一层!”
走廊里路过的其他班新兵都吓傻了,一个个贴着墙根走,生怕被这股杀气波及。
“卧槽,那不是雷公二号吗?他在干啥?杀猪?”
“嘘!小声点!没看他在洗袜子吗?”
“洗袜子?那架势明明是在磨刀啊!”
王云腾在王小虎的搀扶下,像个老大爷一样挪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热闹。
看着赵雷那泡沫横飞的背影,王云腾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王小虎瑟瑟发抖,小声问道,“他这哪是洗袜子啊,这是跟袜子有杀父之仇吧?这洗完还能穿吗?”
“放心。”王云腾拍了拍王小虎的脑袋,“这叫VIP纯手工暴力去污。这种待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我还是不用了。”王小虎缩了缩脖子。
就在那双袜子快被搓成渔网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都让让!”
连部的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在他身后,两个炊事班的战士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紫砂炖盅,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三班!王云腾在不在?”通讯员喊道。
“在这儿呢。”王云腾扬了扬下巴。
“这是团部特批送来的‘营养餐’,说是你家里人空运过来的。”通讯员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个炖盅眼神有些怪异,“连长交代了,让你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两个炊事兵把炖盅放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盖子还没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就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好东西啊。”
王云腾眼睛亮了。
前世作为兵王,他也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种级别的药膳,还真不多见。
王建国这便宜老爹,虽然人土了点,但在给儿子花钱这方面,那是真没话说。
“哇……好香啊。”
李大牛忍不住凑了过来,鼻翼翕动,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云腾,这是啥汤?比红烧肉还香!”
“揭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王云腾示意道。
李大牛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嗡——”
热气升腾。
只见那澄清的汤色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手腕粗的老参,切面上那一圈圈年轮清晰可见。旁边还飘着十几根肥嘟嘟的虫草,个头大得吓人。
这一盅汤,若是放在外面的高级私房菜馆,没个几万块钱连味儿都闻不着。
“这……这是给你的?”李大牛咽了口唾沫,眼里的光都绿了。
这时候,赵雷正好端着洗好的袜子走了回来。
袜子已经被他搓得发白了,正还在往下滴水。
他一进门,也被这股香味给震住了。
“怎么个意思?大少爷又要开小灶?”赵雷把脸盆往地上一顿,语气虽然还有些冲,但眼神明显往那炖盅上飘了好几次。
王云腾看着那满满一大盅汤,叹了口气。
“这么多……这是想补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吗?”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从床底下摸出几个搪瓷缸子,一字排开。
“班副,大牛,猴子,都过来。”
“干啥?”赵雷一脸警惕,“袜子给你洗完了,还要我喂你不成?”
“想得美。”
王云腾拿起勺子,二话不说,哗啦哗啦地开始分汤。
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参片、虫草毫不吝啬地往里堆。
片刻功夫,那一大盅价值连城的补汤,就被他分出去了大半。
他把那三个冒着热气的缸子往桌子中间一推。
“这玩意儿火力太猛,又是百年野山参又是顶级虫草的。我这身子现在虚不受补,真要是一个人喝完了,估计今晚就得血管爆裂送ICU。”
王云腾端起剩下的小半碗,吹了吹热气,眼神清澈地看着他们。
“你们几个火力壮,身体底子好。帮个忙,帮我分担点火力。这算是……为了我不被补死,做的战术支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牛看着眼前的汤,手都在抖:“这……给我们的?这一口得多少钱啊?”
赵雷也愣住了。
他看着王云腾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在部队,吃独食是大忌,但也确实没见过谁把这种几万块一碗的“救命汤”分给别人的。
更何况,他们之前还那样针对他。
“怕有毒?”王云腾挑眉,“不喝倒厕所了啊,反正我喝不完。”
“别!”
赵雷还没说话,李大牛先急了,一把护住碗,“倒厕所那是遭天谴!我喝!我替你分担火力!”
说完,这憨货端起碗,仰起脖子就是一大口。
“咕咚!”
“啊——!爽!”李大牛哈出一口热气,脸瞬间就红了,“真特么好喝!感觉浑身都在冒火!”
赵雷看着李大牛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戏谑的王云腾。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端起碗。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口闷,而是喝得很慢,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喝完,他重重地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抹了一把嘴上的汤渍。
“这情,老子记下了。”
赵雷声音不大,有些哑。
“袜子给你晾好了,在窗户外面。明天干不了就穿我的。”
说完,他转身上床,把被子一蒙,不再说话。
王云腾笑了笑,端起自己那份,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确实有点上头。
但这波,不亏。
用一锅汤,换来一个班的真心,这买卖,划算。
……
然而,王云腾还是低估了王建国搞来的这些“燃料”的威力。
或者是高估了这群新兵蛋子的耐受力。
夜深人静。
已经是凌晨两点。
往常这个时候,新兵连的宿舍里早就鼾声如雷了。
但今晚,三班宿舍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躁动。
“咯吱……咯吱……”
这是床板疯狂摩擦的声音。
“呼哧……呼哧……”
这是像老牛一样沉重的喘息声。
李大牛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像灯泡一样亮,浑身皮肤红得像煮熟的大虾,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卧槽……不行了,热死我了。”李大牛抓心挠肝,“我感觉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我想去跑五公里!我想去撞树!”
赵雷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上铺翻了几百个身,把被子都蹬到了地上。
那股药劲儿上来,让他感觉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
他看着对面床铺上睡得安详无比的王云腾,悲愤地锤了一下床板。
“这特么哪是补汤……”
赵雷咬着牙,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特么是兴奋剂啊!王云腾,你大爷的!你是睡舒服了,老子今晚要瞪眼到天亮了!”
王云腾这具身体虚,吸收正好,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而这几个火力本来就壮的小伙子,喝了这种大补之物,简直就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盆开水。
这一夜,三班无眠。
……
次日清晨。
晨曦微露,雾气还没散去。
尖锐的集合哨还没吹响,营区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震撼的轰鸣声。
“轰隆隆——”
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正在操场上带早操的雷战眉头一皱,转头望去。
只见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重型平板运输车,缓缓驶入了营区大门。
在平板车的后面,固定着一个巨大的、充满科幻感的银色金属舱体。
流线型的外壳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上面还印着一串复杂的德文标识。
“卧槽……”
雷战手里的秒表差点掉在地上,眼皮子狂跳不止。
“这败家玩意儿……真把高压氧舱给老子弄来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在那辆运输车的副驾驶门推开的瞬间,一条穿着迷彩裤的大长腿迈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张清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那是个女军医。
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利落的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的调令。
那张脸很美,但眼神却冷。她扫视了一圈这群还在发愣的泥腿子,最后定格在刚从宿舍里打着哈欠走出来的王云腾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只等待解剖的小白鼠。
“谁是王云腾?”
“这台设备的操作,以及那个废物接下来的身体机能监控,由我接管。”
王云腾刚伸了一半的懒腰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个冷得掉冰渣的女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哪里是来治病的?
这分明是阎王爷派来的判官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