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到第七公里。
蚂蚁救了他们的命。
过去三个小时,尖兵观察组靠着蚁路偏转和苔藓断层,标记出四十七枚孢子球和六组冠层粘网。
零伤亡,一千人的队伍在死亡丛林里穿针引线,速度慢得令人抓狂,但每个人都还喘着气。
王云腾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右手搭在巴雷特MRAD的握把上,左手拨开一根垂到眼前的藤蔓。
藤蔓的断面渗出白色汁液。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藤蔓。
是因为气味。
丛林底层一直弥漫着腐殖质和真菌的混合酸臭。从第六公里开始,这种味道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金属锈味。他没说,因为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金属锈味变浓了。而且混着另一种东西——硝化甘油分解后的微酸。
火药味。
不是陈旧的。是新鲜的。有人在附近开过枪,或者正在给武器上油。
王云腾抬起左手。
握拳。
一千双军靴同时钉死在泥地里。
他转头看向右侧三米处的孤狼。没说话,用战术手语比了一组代码:前方,人,未知数量。
孤狼收到,右手无声地推开M200的保险栓。他趴下身,将狙击镜贴近右眼。
镜头里全是重叠的绿色。能见度不到四十米。
什么都看不到。
但王云腾的判断他不会质疑。大坝那一战之后,这种事没得商量。
“鹰眼。”王云腾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嘴唇几乎没动。
鹰眼从中段猫着腰摸上来。没有终端,没有无人机,他现在就是个拿着放大镜和工兵刀的瘦猴。
“前方地面。看蚁路。”
鹰眼趴下去,脸贴着烂叶子,放大镜凑近地表。
他看了十五秒。
抬起头的时候,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蚁路断了。”
“不是绕行,是断了。从这个位置往前,一只蚂蚁都没有。”
王云腾蹲下来。
蚂蚁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行军蚁的觅食路线是信息素驱动的,除非前方的地表环境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比如被大量人类活动反复踩踏,破坏了信息素链。
或者,有人故意在前方喷洒了蚁群驱避剂。
消除蚂蚁,就是消除王云腾的眼睛。
他们知道了。
对方知道他在用蚂蚁导航。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时间差不超过两小时。”王云腾用刀尖拨开脚前的落叶,指着一小滩残留的液体痕迹,“驱避剂还没被地表水分完全稀释。”
“两小时前他们还在我们前面活动。”
“老大。”坦克从后方挤上来,压着嗓子,“那就是说——”
“对面不光知道我们来了,还知道我们怎么走的。”
野狗的脸绿了。他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密林。
“有人在跟踪我们?”
“不一定是跟踪。”王云腾站起来,“可能是观察哨。这片林子是他们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哪个位置能看到什么角度,他们比猴子还清楚。”
“我们从第四公里开始用蚂蚁避雷,走了三个小时。足够他们观察到规律,然后在前方动手脚。”
鹰眼咬着嘴唇:“那苔藓呢?头顶的苔藓断层标记还能用吗?”
“不知道。”
这两个字从王云腾嘴里说出来,比枪响还吓人。
刀疤老班长已经从担架上爬了下来。他的瞳孔恢复了正常,但脸色还是发灰。他拄着开山刀,一瘸一拐地走到前方。
“队长,我带人上去摸。”
“你腿还软着。”
“软不软的无所谓,死在前面比死在担架上体面。”老班长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王云腾看了他三秒。
“你带两个人,往左翼斜切三十米。别走正前方。如果前面有埋伏,正面是杀伤区。”
老班长点了下头,拍了拍身旁两名老兵的肩膀。三人猫着腰,消失在左侧的蕨类丛中。
安静。
极度的安静。
连虫鸣都停了。
王云腾的耳朵在高速运转。他过滤掉了身后一千人压抑的呼吸声,过滤掉了远处某种鸟类扇翅的扑棱声。
他在听一种特定的频率。
金属与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枪机,弹匣,或者扳机护圈与树枝的刮蹭。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
要么对方纪律极好,要么距离还没到。
“砰——”
枪声。
干脆利落的单发。来自左前方。
不是老班长他们开的。方向不对。
老班长的声音从树丛里炸出来,嘶哑、暴烈。
“接触!左翼三十五米,树冠上有人——”
话断在那里。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到分不清节奏的枪响。不是AK,不是M4。射速更快,声音更尖锐。
矢量控制的微声冲锋枪。
“唰唰唰唰——”
子弹打在树干上的声音像密集的冰雹。木屑和树皮碎片在空中炸成一团棕色的雾。
“老班长!”坦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王云腾一把拽住他的战术背带,力气大得差点把两百多斤的坦克拉了个趔趄。
“别动!”
第二波枪声从正前方传来。
这次不是微声武器。是大口径机枪。
“嗒嗒嗒嗒嗒——”
重机枪的弹链在黑暗的丛林深处吐着火舌。半米长的曳光弹道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惨白的光线,笔直地切向队伍正面。
“卧倒!”
一千人同时扑地。
重机枪的弹幕从头顶一米五的高度横扫而过。大口径穿甲弹将前方三排粗壮的硬木树干打得粉碎,木质纤维和弹片形成的二次杀伤区覆盖了二十多米的正面宽度。
一名趴得稍慢的老兵右臂被飞溅的木刺贯穿,他闷哼一声,用牙咬住袖口,没叫出来。
“九点钟方向有重火力点!”孤狼趴在一棵倒木后面,狙击镜死死锁住弹道来源方向。
他看到了。
六十米外,一个被藤蔓完美包裹的射击掩体。重机枪的枪管从伪装网的缝隙中伸出来,枪口焰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掩体不是临时搭的。底部用混凝土浇筑,顶部覆盖了至少三层植被。射击孔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正好覆盖这条伐木道的咽喉位置。
这是预设阵地。
老阵地。
“还有!十二点方向,高处!”鹰眼喊。
王云腾已经看到了。正前方八十米,一棵五六层楼高的巨型乔木的树冠里,几个穿着丛林迷彩的人影在移动。他们的身体用安全绳固定在粗壮的主枝上,居高临下,手里端着的是某种带有粗大消音器的步枪。
树冠狙击手。
左翼、正面、高处。三个方向,三种火力。
标准的L型伏击阵,加上一个立体制高点。
教科书级别的丛林伏击。
不,比教科书更狠。教科书的伏击是临时布设,利用地形优势打时间差。这帮人的火力点是长期修筑的永备工事,射界经过校准,每一条弹道都指向预设的杀伤区。
他们把战场提前几年建好了,等猎物走进来。
“报告伤亡!”王云腾趴在板根后面吼。
口令沿着队伍后传。
十秒后,数字传回来: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刀疤老班长的三人组,其中一名被首发枪弹击中大腿股动脉区域。
“老班长呢?”
“老班长没事!他把伤员拖进了一个土坎后面,正在止血!”
王云腾咬着牙。
第一轮接触,对方没有用陷阱。用的是实打实的枪。
陷阱区结束了。从第七公里开始,是真人在等着。
“嗒嗒嗒嗒——”
重机枪换了射击线。弹幕向右平移,扫向队伍中段。
碗口粗的树干在穿甲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几棵挡在弹道上的小树被拦腰打断,带着湿漉漉的木渣砸在老兵们的背上。
“坦克!”
坦克听到了。他没有外骨骼了。那挺勃朗宁M2重机枪扛在他光膀子的肩上,五十多斤的铁疙瘩硌得锁骨生疼。
他从倒木后面翻了个身,弹链在泥地里拖过一道印子。
“那个掩体,九点钟方向,六十米。你能压制吗?”
“六十米?”坦克吐了口唾沫在手掌上,“M2在六十米上打碉堡,跟捅窗户纸差不多。”
“给你五秒。打完滚走,别在原地等反击。”
坦克把勃朗宁的双脚架展开,架在倒木上。他的右眼贴着粗犷的机械照门,准星套住了那个掩体射击孔的位置。
“操你妈的欢迎仪式!”
食指扣动。
勃朗宁M2发出的声音跟丛林里的一切都不搭。那是工业时代的咆哮——12.7毫米口径的重弹以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倾泻而出。
前三发打在掩体正面的混凝土壁上,水泥碎块飞溅。
第四发从射击孔钻了进去。
掩体内部传来一声惨叫,重机枪的射击嘎然而止。
“滚!”王云腾喊。
坦克收枪就地打了两个滚,整个人连带五十多斤的机枪滚进了旁边一个浅水洼里。泥浆溅了他满脸。
两秒后,他刚才趴过的倒木被三四发从树冠方向射来的精准子弹打成碎片。
树冠狙击手在找他。
“孤狼!树上!”
孤狼的M200没有开枪。
“射界被锁死了。”孤狼趴在地上,声音里压着火气,“那几棵树之间的藤蔓形成了天然防弹遮挡,只露出十厘米宽的缝。我的角度不够。”
“那就换角度!”
“需要往右移动至少十五米——但右边那片区域没人探过蚁路,蚂蚁又被他们清了。我不知道脚下有没有孢子球。”
进退两难。
左翼被压制。正面重火力点被坦克敲掉一个,但树冠上的高空射手还在。右翼是未知的雷区。
后方可以撤,但千人队伍在狭窄伐木道上掉头,就是送给高处射手的活靶子。
王云腾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八十米。
巴雷特MRAD在八十米上打人,属于杀鸡用牛刀。但在这种能见度下,瞄具的优势被极度压缩。他只能看到树冠中模糊晃动的人影,无法确认精确位置。
他需要对方再开一枪。
“野狗!”
“在!”
“给我朝十二点方向那棵最大的树打一发烟雾弹。”
野狗嘴角抽了一下。M32转轮榴弹发射器在他怀里已经上好了膛,但他没想到第一发不是高爆,是烟雾。
“烟雾弹打树上?”
“白色烟雾在绿背景里最显眼。烟雾起来之后,他们的位置会在烟里露出人形剪影——就算只有零点几秒。”
野狗懂了。
他半跪在一棵板根后面,将M32的发射管抬高到四十五度仰角。手动估算弹道——没有火控计算机,全靠肉眼和经验。
“吃好了。”
咚!
40毫米烟雾弹拖着尾迹窜上天。
弹体撞在大树主干分叉处,引信起爆。浓密的白色烟雾在树冠内部炸开,瞬间将几十平米的枝叶吞没。
两个人影在白色烟幕中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王云腾的巴雷特MRAD吐出一道火舌。
枪声在丛林里像打了个炸雷。重弹穿过八十米的潮湿空气,穿过两层藤蔓,穿过一个人影的胸腔。
人影从树冠上栽了下来。安全绳拉住了尸体,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手臂垂下来,步枪脱手砸在地面上。
第二个人影在烟雾中疯狂移动。
孤狼等的就是这个。
对方一动,藤蔓遮挡产生了缝隙。
M200。
一声沉闷的枪响。
第二具尸体挂在了树上。
“树冠清了!”孤狼喊。
“正面推进!”王云腾站起来,“一纵队跟我走!二三四纵队交替掩护!”
他从板根后面翻出去,弯腰冲向前方。
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他低头。
一条被弹片切断的行军蚁路线,蚂蚁的尸体散落在弹坑边缘。
不是驱避剂。
是枪战的震动和弹片杀死了这片区域的蚂蚁。
他的“眼睛”正在被战斗本身摧毁。
前方黑暗的丛林深处,更多枪口在等着。
— 本章完 —